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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农民报

母亲养鸡记

日期: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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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乡土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   母亲与鸡的那些事儿,像村口老榆树上的年轮,一圈圈刻在我记忆深处。即便母亲已离世二十年,每当秋风掠过窗棂,我总会想起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糜子,嘴里“咕咕咕”唤鸡的模样,也会想起那些在时光里扑腾的土鸡,和母亲对它们爱憎分明的模样。
      母亲这辈子,最待见的是母鸡,最厌烦的是公鸡,还总把公鸡称作“公鸡头”,那语气里的嫌弃,像沾了灶台上的草木灰,挥之不去。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着十多只土鸡,我家也不例外。那些土鸡不像养鸡场里的鸡那般规规矩矩,白天一早就被母亲打开鸡圈门,扑棱着翅膀飞到院子里,再一溜烟跑到村外的田埂上、坡地里啄虫子、吃草籽,自由自在得很。等到日头偏西,母亲要喂食了,就会站在院坝边,双手拢在嘴边,“咕咕咕——咕咕咕——”地喊。那声音不高,却像有魔力似的,散落在各处的鸡听见了,准会循着声音往回跑,领头的永远是公鸡。
      公鸡总是最积极的。听见母亲的召唤,它会扑闪着油亮的翅膀,连跑带飞地往回冲,脖子上的羽毛随着跑动一颠一颠,活像个急着抢食的毛头小子。往往母亲刚把拌好的糠麸倒在石槽里,公鸡就一头扎进去,啄得“咚咚”响,溅得糠屑到处都是。这时候母亲就会恼,顺手从墙根抄起一根木棍,或是捡起地上的玉米秆,朝着公鸡劈头盖脸打过去,嘴里还不停骂:“好你个公鸡头!蛋下不了一个,吃东西倒比谁都扑得欢!”公鸡被打得“咯咯”乱叫,扑棱着翅膀躲开,可过不了一会儿,趁母亲不注意,又偷偷凑到石槽边,狠狠啄上两口。母亲见了,又会扬起棍子,一来二去,公鸡也学精了,只要母亲手里拿着东西,它就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可母亲对母鸡,却是另一番模样。母鸡下蛋后,总会站在鸡窝边,扯着嗓子“咯咯嗒——咯咯嗒——”地叫,那声音响亮又得意,像是在向母亲邀功。每当这时,母亲的脸上就会露出笑意,快步走到鸡窝前,伸手掏出热乎乎的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然后转身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糜子,撒在母鸡面前。母鸡一边啄着糜子,一边还在“咯咯嗒”地叫,母亲就会蹲在旁边,轻轻摸着母鸡的羽毛,笑着说:知道啦,小芦花!好好下蛋,明天再给你好吃的!
      那时候没有现成的鸡苗,家里的鸡都是母亲自己孵化的。每到春天,母亲就会从攒下的鸡蛋里挑出十几个用来孵小鸡。让落窝母鸡孵蛋前,母亲还有个重要的步骤——拿起一个鸡蛋,对着灯光仔细看,母亲说这叫照蛋。我小时候总好奇,凑在母亲身边问:“鸡蛋不都一样吗?”母亲就会把鸡蛋举到我眼前,说:“你看,这里头有黑点的,就是有种的,能孵出小鸡;没黑点的,就是没种的,孵到最后就成臭蛋了。”我学着母亲的样子看,可怎么也看不见黑点,母亲就笑着说:“你还小,眼神不行,等你长大了就看见了。”
      母亲的手艺确实好,经她照过的鸡蛋,几乎都能孵化出小鸡。毛茸茸的小鸡破壳而出时,母亲会格外小心,每天都会蹲在箩筐边,看着小鸡啄食碎米,生怕它们冻着饿着。可小鸡长到半大时,有的小鸡鸡冠慢慢突起来,母亲就会开始“区别对待”——她能一眼分辨出公鸡和母鸡,对母鸡依旧细心照料,对公鸡却冷淡了许多,喂食时也总是先让母鸡吃,公鸡凑过来,她就会挥手把它们赶走。时间长了,那些公鸡也怕了母亲,只要看见母亲过来,就会赶紧跑开,躲到院子角落里。还好那时候是放养,田地里有的是虫子、草籽,还有农民收割后散落的粮食,公鸡自己找食吃,也照样长得高高大大,羽毛油亮,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十分威武。可即便如此,母亲对它们的嫌弃,也没少半分。
      后来,村里来了位本家大嫂,大家都叫她“翻生”。翻生大嫂有个绝活——不光能像母亲一样识别出有种的蛋,还能通过鸡蛋的细微差别,辨别出蛋里是公鸡还是母鸡。母亲听说后,高兴得不得了,专门请翻生大嫂来家帮忙。翻生大嫂来家后,站在灯下,拿起鸡蛋一个个看,一边看一边说:“这个是母的,这个也是母的,这个不行,是公的……”母亲就按照翻生大嫂的指点,把挑出来的母鸡蛋放进孵蛋窝。等到小鸡孵化出来,果然都是清一色的母鸡,没有一只公鸡。母亲这下终于得偿所愿,逢人就夸翻生大嫂手艺好,家里的母鸡越来越多,产蛋率也明显上升,竹篮里的鸡蛋每天都能多几个,母亲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可没高兴多久,弊病就来了。没有公鸡,母鸡下的蛋都是未受精的,无法再孵化小鸡。更让母亲头疼的是,邻居家的公鸡经常跑到我们家院子里,领着母鸡去村外觅食。每当母亲“咕咕咕”唤鸡喂食时,那只公鸡也会跟着跑回来,站在石槽边,却不吃食,只是啄起一粒糠麸,又放下,嘴里“咕咕咕”地叫着,引来母鸡啄食。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有些好笑,也感觉这公鸡有点贱,怪不得母亲要打,母亲也满脸不高兴,马上拿起棍子就朝公鸡打去,嘴里还骂着:“哪来的野公鸡,敢来我家捣乱!”公鸡被打得落荒而逃,可过几天又会跑回来。母亲没办法,只好每次看见它就撵,次数多了,那只公鸡终于不敢再来了。
      到了上世纪80年代后期,村里有了养鸡场,家庭养鸡渐渐衰落。养鸡场里的优种鸡苗产蛋率高,村里人都开始买优种鸡苗喂养,依旧是放养,还学着养鸡场的样子喂饲料。可这种鸡,却少了以前土鸡的灵性——它们从小没有母鸡带领,下蛋后也不会“咯咯嗒”地叫,少了那份下蛋的仪式感。更让母亲懊恼的是,这些鸡不像以前的土鸡那样,会回到专门搭建的鸡窝下蛋,而是走到哪儿下到哪儿,有时下在田埂上,有时下在草丛里,好多鸡蛋都因为找不到而遗失,或被老鼠咬坏、摔碎。母亲每次找不到鸡蛋,都会叹气:“这鸡咋这么不懂事,连个固定下蛋地方都没有!”
      慢慢地,日子好了起来,村里人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买鸡蛋也变得十分方便,再也不用靠养鸡来贴补家用了。母亲也不再养鸡,那个曾经装满鸡蛋的竹篮,被她洗干净后收进了柜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至于那些土鸡,随着优种鸡的普及,渐渐消失在了村里。
      如今,母亲已经离开我们二十年了,可每当我想起她,总会想起那些与鸡有关的日子——想起她“咕咕咕”唤鸡的声音,想起她打公鸡时的模样,想起她给母鸡喂糜子时的笑容,想起那些在院子里扑腾的土鸡,和鸡窝边那一声声“咯咯嗒”的鸣叫……那些日子虽然艰苦,却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也藏着母亲对生活的热爱和对家人的牵挂。
      母亲,我想您了。

    郝福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