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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农民报

药箱里的山河

日期: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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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6版:乡土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居委会给我送来一辆轮椅车,包装箱上印着醒目的红字:关爱抗战老兵,敬赠抗战英雄。我今年96岁了,看着轮椅车,我把手放在床头那只褪色的红药箱上,窗外,人潮如川流,一片繁华,而我却在这喧哗之中,清晰地听见了薛公岭的枪声。
      我的老家在柳林县,我八岁那年,成了儿童团员,站岗放哨送情报。
      记得那是正月十五,柳林的元宵节比大年初一还热闹,家家户户做“盘子”——那是古代“祭盘”的传承。从正月十三到正月二十六,街巷张灯结彩,高搭彩盘,人们弹唱、扭秧歌、转九曲,祈求风调雨顺。
      那天轮到我站岗。端着一碗母亲刚煮出来的饺子,我爬到村头高坡上。当时没有钟表,就靠燃香计时。刚点上香,饺子才吃两口,远处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亮光刺进了我的眼睛。
      是刺刀!我猛地敲响铜锣。可节日里鼓乐喧天,没人听见警报。我扔下碗筷,撒开腿就往村里跑,边跑边敲锣边喊:“鬼子来了!鬼子来了!”
      人们终于惊醒,急忙转移。全村一百多口人安全撤离,只有四位老人因为跑得慢,惨遭毒手。鬼子把老人推进山沟,把浇上汽油的门窗板子砸在他们身上,点燃……
      我强忍着眼泪,掩埋好乡亲的遗体,就去报名参军。因为年纪太小,部队不收。直到1945年,我才成为晋绥三分区的一名战士。
      那次扫荡过后,鬼子又接二连三、一次比一次疯狂地扫荡。一次,我行至村外破败的古寺时,闻到一阵肉香。我悄悄走进寺门,看见一个日本军官正歪坐在香案前,一手抓着烧鸡,一手握着酒瓶,边喝边自言自语。我看到他领章上的金星,断定他是个日军头头。我屏住呼吸退出来,一路小跑着报告了八路军。战士们迅速包围了寺庙,兵不血刃就生擒了这个日军将领。
      原来这是个好酒的鬼子,行军途中溜进寺里偷吃烧鸡,喝得酩酊大醉,竟忘了归队。后来才知道,他携带的作战地图和机密文件,让我们提前掌握了日军整个师的撤退路线,也为日后薛公岭那场漂亮的伏击战,提供了重要信息。
      部队准备攻打汾阳城。城墙高耸,我们没有重武器,决定挖地道突袭。我报名参加突击队,营长陈振东没同意。后来才知道,钻进地道的72名同志和7名开门勇士全部牺牲。叛徒郭学良投敌,鬼子用毒瓦斯灌进地道,又残忍杀害了开门的七勇士。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里便多了一个红十字药箱。
      日本投降时,我们在薛公岭阻击撤退的日军。两边深山里的八路军同时开火,我觉得打枪不解恨,一颗接一颗地扔手榴弹。很快,剩下的鬼子全部投降。
      缴获完武器,我们发现俘虏中有很多伤员。军医忙不过来,叫我帮忙。看着那些鬼子,我想起被烧死的乡亲,被毒死的同志,恨不能亲手为他们报仇。但部队有纪律——不许虐待俘虏。
      伤员很多,多到让我背起药箱独当一面。天热,鬼子的伤口已经发臭,血腥混着腐肉的气味令人作呕。我撕开他们粘在血肉上的衣服,用消毒刀切除腐烂组织。因为消毒严格,伤口都没有感染。就这样,我成了战地医院的“外科一把刀”。
      后来我参加绥包战役,虽然没有像父亲那样带兵冲锋,却在流血与牺牲中选择了另一条路——背起药箱,救死扶伤。
      这一背,就是一辈子。药箱陪我走遍大江南北,医好无数病患。援越抗美时,在越南的丛林里,药箱再立新功。那里天上有飞机,地上有蛇蟒。睡觉时被窝里常钻进来蛇,穿鞋时也要小心——蛇知道鞋里暖和。我在官兵的鞋子和被窝里放点雄黄,蛇就不敢来了。
      新中国成立后,我到重庆军医大学深造,药箱始终不离身。无论何时何地,看病分文不取。那时没有妇产医院,我就用药箱里的工具给产妇接生。我还很喜欢研究医术,经常自己配药,用口服消炎药碾碎外敷,伤口愈合得很快;治痔疮时往患处注射稀释碘酒,疮疤很快萎缩脱落……
      几十年间,我转战南北,药箱越换越大,最后不得不买了辆自行车。有一次出急诊,下坡时一阵风把草帽吹到眼前。遮住视线的刹那,我知道前面就是悬崖。我不敢刹闸,只好向内侧摔倒。连翻几个跟头后,发现已停在悬崖边上。我顾不上自己的擦伤,赶去救治病人。直到患者转危为安,才包扎自己的伤口。
      1978年,我的二女儿高中毕业下乡。我送她一个红药箱,她把好传统带到农村,成了受人欢迎的赤脚医生。大女婿在干休所工作,我也送他一个药箱,他用我的土方子治好了很多老同志的顽疾,受到老干部的欢迎。
      这只药箱,是救命箱。战争年代,它陪我驱日寇、打老蒋、抗美帝;和平时期,它伴我们抗洪灾、守边防、保和平。
      现在的药箱越来越沉了。除了碘伏纱布,还装着胰岛素、速效救心丸等。
      当我合上药箱,箱扣清脆的声响仿佛穿越八十年时空,与薛公岭的枪声产生共鸣。那些牺牲与救赎,仇恨与宽恕,最终都沉淀成红十字箱底最厚重的一抹红。这红色比鲜血更永恒,比夕阳更温暖,在时光长河中永不褪色,永远奔流着生命的力量。

    康应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