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瞰同乐村。
作者简介:白如冰,山西吉县人,临汾市作家协会会员,吉县政协委员,吉县三晋文化研究会会员。 多年来,在《山西财税》《晋南作家》《散文诗》《平阳文艺》《临汾日报》《山西广播电视报·临汾周刊》《学习报·教育周刊》《运河》等报纸杂志发表各类文章200余篇。作品《拜年》获第二届“关于年味”全国征文大赛三等奖,《一路风雨一路歌》获第六届山西省财政厅好新闻三等奖,《您是我永远的记忆》获第二届2025年度乔盛文学奖三等奖。
王家原,这片坐落在人祖山脚下、黄河东岸的黄土古原,是我心念所系、魂梦所归的原乡。在吉县这个偏远的乡村,有着深厚的沃土,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它在我心中的位置一直没有变。这片厚土沉淀着千年文脉、亘古乡愁,从未褪色。
王家原坐落在吉县西北,东倚人祖山,西临黄河,与陕西延长县隔河相望,南接文城乡,北邻大宁县太古镇,全域面积128.92平方公里。
溯其建制沿革,古今脉络清晰可考。商周属耿地,西周为翟城治所,春秋战国隶晋国北屈邑,秦汉归河东郡北屈县,王莽时期改称朕北,魏晋属平阳郡北屈县;历经北魏斤城、西魏汾州、隋唐文城县、宋元吉州、明清平阳府吉州;民国先后隶属吉县三区、四区;1954年设王家原乡;1958年10月隶属文城人民公社,11月隶属乡宁县文城人民公社;1961年6月建制为王家原人民公社;1984年9月撤社建乡,为王家原乡;2001年撤乡并入文城乡。
王家原古名“月尖”,寓意月起东方、龙兴有望,暗含晋公子重耳蛰伏蓄势、终成霸业的历史期许。关于村名由来,据曹村《王氏家谱》记载,本地王姓为清代光绪年间自运城迁入,远晚于村名出现时间。清嘉庆八年(1803年)《重修晋文公庙碑记》已明确载有“王家原”地名,足证村名由来与王姓迁居无关。今日常见“王家垣”写法实为讹误,古碑与历代县志均统一记作“王家原”。
王家原之名,真正源于春秋历史底蕴。春秋骊姬之乱,晋公子重耳携五贤士避难奔狄,在北屈狄地蛰伏十二载。彼时其未登王位,潜龙在渊,以狄地为栖身、蓄力待时的后方根基。正因君王曾落居于此,藏志于此,兴势于此,这片土地便被世人尊为“王所居之原”,王家原由此得名。清嘉庆碑文所载“未立国时偕五士而暂与藏息者即在于斯”,正是这段历史最确凿的文字佐证。
紧邻王家原的同乐村,古称“重落”,为重耳落居栖身之地。明代后期,李氏族人与支氏族人自河津迁居此地,族群相依,邻里和睦,更名“同落”。清初,乡里兴设戏班,四时祭祀,同乐相欢,遂定名“同乐”,方言读作“tuo yue”,寄寓同心相守、神人共乐之意。
同乐村留存的狄城遗址,为山西省重点文保单位,是王家原最厚重的历史地标。遗址坐落在独立的黄土台地上,三面环沟,西临黄河,地势险要,是天然军事要塞,总面积2.64万平方米,留有东周城垣、壕沟、贵族墓葬群等核心遗存。西坪原有文公古庙,供奉晋文公、介子推诸神,曾为四方祈福之所,嘉庆七年(1802元),乡贤募资重修,彩绘壁画,殿宇规整,可惜已被毁,唯留《重修晋文公庙碑》传世。至今山间沟壑仍保留大城门沟、小城门沟、文公井、饮马泉等古地名,村民耕作时常出土各式春秋箭镞,皆是古战场、古都城的鲜活遗存。
溯源上古,此地为赤狄廧咎如部族核心活动区,是赤狄河东的政治、军事中心。商周赤狄源自古老鬼方部族,世代游牧于黄河峡谷,与农耕晋人山水相接,世代交错。晋狄之间常年拉锯对峙,互通贸易,联姻相融,晋献公娶狄族狐姬,生重耳、夷吾,王室与狄族血脉相连。据《左传》记载,重耳居狄期间,迎娶廧咎如季隗,赵衰迎娶叔隗,以族群联姻消解纷争,融通文明,使晋人礼乐与狄人游牧骑射文化深度交融,成就黄河流域最早的多元一体文明形态。
公元前655年至前643年,重耳居狄十二载,观风土,聚贤才,砺心志,为其后归国定鼎称霸诸侯积淀根基,王家原狄城正是这段历史确凿的地理实证。春秋晚期,晋狄征战不休,狄城长期承担屯兵、戍边、守河重任。公元前588年,晋国联合诸侯平定赤狄廧咎如,狄地归晋,狄民入籍,部族纷争落幕,游牧狄人彻底融入华夏族群,地域文脉完成历史性融合。
考古实证表明,这片厚土文明源远流长:六千年前仰韶时期,已有先民定居繁衍,出土重唇尖底瓶、方格纹彩陶等器物;东周为赤狄城邦鼎盛期,春秋晚期后再无战国文化堆积,与晋灭赤狄史实完全吻合;秦汉时期此地改建边防戍堡,出土大量汉代砖瓦、陶器、铁制农具,见证其由部族都城向中原边防重镇的功能转型。
千年风雨洗尽烽烟,狄城残垣、古泉旧迹、碑刻文脉依旧静静伫立在黄河东岸。王家原这片古原,承载着鬼方赤狄的古老文明、晋狄相融的民族文脉、重耳蛰伏的霸业传奇,沉淀出独属于这片山河的厚重底蕴与悠远乡愁。
春秋时期,吉县黄河两岸部族林立,赤狄、白狄、长狄分居山河沟壑之间。今文城、王家原一带为赤狄廧咎如国核心领地,白狄盘踞北屈以西广袤区域。彼时晋狄毗邻交错,无固界可分,以人祖山、高祖山为天然屏障,山南属晋,山北为狄,古屈城设于人祖山南麓麦城村一带,是春秋晋狄交界的重要城池要塞。
据史料典籍考证,王家原古狄城文脉正统、渊源极深。《新唐书》《通志氏族略》《吉州沧桑》等文献记载,西周此地为周王室宗亲封地,成王、文王之弟封于狄城(古慈州,即今吉县)。春秋之时,晋公子重耳遭骊姬之乱,奔母族狄地蛰伏十二载,隐志蓄势,广纳贤才,为日后称霸诸侯积淀根基,王家原狄城便是这段历史确凿的地理实证。
王家原依托人祖山得天独厚的形胜灵气,山水格局浑然天成。人祖山主峰端庄如人首,四周村落依山顺势,排布成人形巨龙图腾,藏天地龙脉,蕴山河灵气。自古乡民敬畏人祖,笃信祈福,求嗣还愿,四时祭祀绵延千年。每年农历七月十九,吉州四社共祭人祖,王家原为北社主祭之地,礼仪规制自明清沿袭至今,庄重古朴,传承有序。
相伴祭祀存续的,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同乐祭祖鼓乐。该鼓乐源自明代宫廷,嘉靖年间流传至黄河岸畔,距今四百八十余年,以锣、鼓、钗为核心乐器,曲风或舒缓悠远,或雄浑激昂,留存《上高山》《风搅雪》《庆丰收》三支古谱。祭祀仪式流程完备:七月十八四社齐聚人祖山,彻夜唱戏;七月十九全员上山祭拜,焚香献供,展演古俗,下山聚于同乐村杀猪祭祖,分食供品,欢庆丰收,场面盛大,民风淳朴。
域内古寺林立,古迹遍布。月尖与同乐交界的琉狮寺,始建于唐代,明代铸有洪钟,声震平阳,惜于1958年炼钢被毁。午生村古为北魏仵城羌胡聚落,村内曾存隋唐宝峰寺,明嘉靖地震损毁,万历重修,留存《宝峰寺重修碑记》;村东南普惠庙雕梁画栋,戏台古朴,壁绘《封神演义》,供奉刘关张塑像,古韵盎然。王家崾村东的孔山寺,依山凿洞,洞殿相连,旁有神仙洞,传为广成子修行、黄帝问道之所,历代多有义士捐资修缮,碑石可考。
古木藏岁月,老树载乡愁。王家原境内留存百年至千年古树四十余株,青村七星古槐依北斗方位栽植,镇护村落,守望乡土;境内原有一株千年古槐,躯干苍劲,冠盖如云,需要四五人合抱,枝巢密布,荫蔽一方,1979年遭雷击起火,旬日焚枯,轰然倒下。老树虽朽,根系不绝,后于原址萌生三株新槐,生生不息,接续守望这片乡土,恰如王家原文脉,历经劫难,薪火永续。
王家原的厚重,不在一山一水的形胜,而在六千载文明赓续,春秋霸业蛰伏,晋狄民族融合,礼乐祭祀传承,古寺古木留痕。这里有华夏初开的文明火种,有诸侯蛰伏的风云过往,有族群相融的家国脉络,有乡土虔诚的礼乐初心。
王家原就像一块化石一样,是古老的,也是年轻的;是一时的,也是永恒的。
王家原,这块沃土,始终安放在我心魂最深处。
文/图白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