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张俊海,山西交城人,山西省晋剧院创作室原主任、一级编剧,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
作品有现代戏《阳光下的红丝带》《懒三脱贫记》《懒三求婚记》《懒三抗疫记》(三部曲);古装剧《司马光》《永寿图》等,多次获国家艺术基金资助和国家级奖项。
《金史》有传:冯延登(1175—1233),字子骏,吉州吉乡人。金末著名文臣、忠义之士,其一生横跨金世宗大定盛世、章宗承安泰和之治,经历卫绍王、宣宗、哀宗三朝乱世,亲历金朝由全盛走向覆灭的全过程。冯延登作为金代后期科举出身的典型儒臣,他历官州县、供职台省、出使敌营,最终殉国尽节。他的仕途沉浮与忠义抉择,并非孤立的个人传奇,而是十二至十三世纪北方政局动荡、蒙金战争拉锯、金代士风转型最真实的缩影。解读冯延登的一生,可深度窥见金末王朝崩溃的内在沉疴与乱世士人悲壮的精神底色。
一、大定承平:盛世文教孕育的正统儒臣
冯延登生于金世宗大定十五年(1175年),正是金朝国力最为鼎盛的“大定之治”时期。《金史·世宗纪》载,世宗在位期间,偃武修文、轻徭薄赋、整肃吏治,终止了金初的杀伐动荡,全面推行汉化儒学教育,完善科举取士制度,为北方汉族士人开辟了稳定的入仕通道。相较于辽宋乱世的兵戈不息,大定年间的中原、河东地区社会安定、文教复兴,形成了金朝百年难得的太平局面。成长于盛世文教环境中的冯延登,自幼潜心经史,恪守儒家忠孝伦理,根植了忠君爱民、匡世济民的士人理想。金章宗承安二年(1197年),23岁的冯延登登词赋进士第,正式步入仕途。章宗前期延续世宗治世成果,礼制完备、文风昌盛,金朝的汉化与儒学发展达到顶峰。
早年的仕宦生涯,冯延登历任主簿、县令等基层官职。据《金史·冯延登传》记载,其为官清廉刚正,擅长治理民政,在任期间裁抑豪强、安抚百姓、整顿地方积弊,以干练仁政闻名朝野。大定、承安的太平盛世,塑造了冯延登守礼、勤政、忠直的为官品格,也让他笃信儒臣可以辅政安民、造福一方。但盛世之下,王朝的危机早已潜伏,章宗后期奢靡怠政、外戚专权、军备松弛,女真猛安谋克制度逐渐崩坏,金朝赖以立国的军事根基日渐衰落,为后续的乱世崩塌埋下了致命隐患,这使冯延登倍感忧虑也十分无奈。
二、贞祐丧乱:蒙金战火中的循吏与孤臣
泰和八年(1208年)金章宗驾崩后,金朝国运急转直下。卫绍王在位期间,蒙古成吉思汗统一漠北,正式开启南下伐金的战争。大安三年(1211年)野狐岭一战,金军主力全军覆没,金朝军事优势彻底瓦解。
冯延登诗作《郾城道中》写“北风惨澹扬沙尘,郾西三日无行人……赤子弄兵更可恻,路旁僵尸衣血新。”实为金地遭兵燹后的惨状白描。
至贞祐二年(1214年),金宣宗迫于蒙古兵锋,放弃中都燕京,南迁汴京,史称“贞祐南渡”,标志着金朝彻底进入苟延残喘的乱世。这一时期,冯延登正值中年,是朝堂与地方的中坚力量。南渡之后,黄河以北疆土沦陷大半,河北、河东遍地兵戈,流民四起,蝗旱频发,金朝财政枯竭、战事连败,国土日蹙。冯延登辗转南北任职,多次临危受命处理乱世残局。史料记载,其曾出任河中府判官、尚书省掾、吏部主事等职,身处军政、民政核心岗位,直面金末乱世的所有困局。对外,蒙古铁骑连年侵扰,边无宁日;对内,朝廷党争不休、赏罚不明,将帅畏战、官吏贪腐,百姓流离失所。冯延登身为地方与中枢重臣,在乱世之中始终坚守本职,倾力理政为民。战乱导致州县残破、粮饷断绝、流民遍野,他极力安抚灾民、筹措军粮、规整吏治,在残破的乱世疆土上维持基层秩序。彼时多数官员或弃官逃亡,或拥兵自保,或谄媚权贵,而冯延登始终刚正不阿,不附朋党。《金史》评价其“性淳厚,孝友恬退,临事刚决”,精准概括了他在浊乱朝堂中的立身之本。
但个人之力终究难挽王朝颓势。贞祐、兴定年间,金朝不仅要抵御蒙古主力,还要应对南宋、西夏的边境冲突,四面受敌、三线作战,国力消耗殆尽。朝堂之上,宣宗猜忌多疑、用人失当,权臣把持朝政,忠臣直言多遭贬斥。冯延登屡次针砭时弊、建言安民御敌之策,却难以被朝廷采纳,只能在无力回天的时局中勉力支撑,成为乱世之中孤独的守道之臣。冯延登在诗作《满江红·忆梅和潘仲明》中写道:“冰雪底,粲然孤秀,自殊群槁。”他以“冰雪”隐喻金末动荡的时局,以“孤秀”象征自己坚贞不屈的品格,通过梅花与枯木的对比,彰显了其在乱世中坚守孤独绽放的高风亮节的风骨。
三、天兴国亡:出使殉节的忠义终局
金哀宗即位后,立志匡复社稷,一度振作朝纲,但金朝大势已去,数十年的积弊与持续的战乱,早已让王朝无翻盘可能。天兴元年(1232年),蒙古大军合围汴京,金军节节败退,都城被围、内外断绝,城中粮尽、疫疾大行,金朝陷入亡国绝境。国破在即之际,朝廷急需遣使北上与蒙古军议和,以求缓兵之机。朝堂众臣皆知出使蒙古凶险至极,大概率被拘杀,纷纷推诿避祸。危难时刻,时任国子祭酒、礼部侍郎的冯延登主动请行,奉命充任国信使,前往蒙古军营谈判。此次出使,是金末最悲壮的外交绝唱。此时的金朝早已无外交筹码,弱国使臣,无异于羊入虎口。据《金史》本传详细记载,冯延登抵达蒙古大营后,蒙古将领胁迫其降附,逼迫其跪拜称臣、招降金朝残余文武。面对外敌的威逼利诱、生死胁迫,冯延登坚守儒臣气节,辞色刚烈,誓死不屈,痛斥蒙古侵凌中原、屠戮百姓的行径,拒不投降。
蒙古主帅见其忠义不可夺,遂将冯延登长期拘囚。天兴二年(1233年),金室溃败,守将元帅崔立投蒙叛变,南京(今开封)陷入一片刀光剑影之中,冯延登不幸被蒙军所获。蒙军再次逼降,冯延登终守节不屈,投井自尽,终年59岁。《金史》将其列入《忠义传》,盛赞“延登临难不屈,足以愧当时偷生之士”,将其定为金末忠义名臣的典范。
冯延登之死,是个人气节的极致彰显,更是金末时代悲剧的集中爆发。百年金朝,以儒治国、崇礼重士,培育了一代坚守忠孝节义的汉族士人。但游牧王朝的制度缺陷、后期政治腐朽、军事废弛,让无数贤臣良吏空有报国之心,无有救国之力。当王朝崩塌、山河破碎,乱世士人唯有以死明志,用生命守住儒家士人的最后尊严。
四、人物映照:冯延登所见的金末时代风貌
冯延登的一生,串联起金朝盛衰的完整脉络。他生于大定盛世,见证王朝文教鼎盛、制度完备;长于章宗之治,亲历王朝由盛转衰的暗流;仕于卫绍王、宣宗乱世,目睹山河破碎、国势倾颓;终殉于哀宗亡国之世,以忠义为王朝落幕画上句号。从时代维度来看,冯延登是金代汉化士人群体的缩影。金朝百年间积极吸纳中原儒学,塑造了一批忠君爱民、守道殉义的士人阶层,他们不同于乱世逐利的武将、投机的权臣,始终以儒家道义为立身根本。在蒙金迭代的大分裂时代,北方大部分士人或归顺新朝,或隐遁山林,或苟且偷生,唯有冯延登等忠义之士,恪守君臣大义,以身殉国。晚年冯延登在诗作《元日隆安道中》写道:“山冈重复三竿日,溪路萦回一席天。老境飘零情更恶,又从马上得新年。”这首诗抒发了他身世飘零、境况凄凉极致的悲愤之情。
同时,冯延登的悲剧命运,也暴露了金朝灭亡的根本原因,是王朝后期政治腐败、军备废弛、君臣离心、民生凋敝,纵使有无数贤臣良将竭力支撑,也无法挽回制度性的崩塌。盛世养育士人理想,乱世碾碎士人抱负,这是金末所有忠义文臣共同的宿命。
冯延登并非权倾朝野的宰辅名臣,也非驰骋沙场的将帅功臣,却是金末乱世最动人的士人代表。他以一身儒衣,历四十余年仕途,从太平治世的勤政良吏,到兵戈乱世的守土孤臣,最终以一腔忠烈殉国成仁。他的人生起落,是金王朝从兴盛到覆灭的微观镜像;他的忠义坚守,定格了金代儒学滋养下最纯粹的士人风骨。
山河迭代,王朝兴废皆为历史尘埃,而冯延登所代表的临难不苟、守节不移的士人精神,在乱世悲歌中恒久流传,让后人得以窥见金元易代之际,北方知识分子滚烫的家国情怀与不朽的人格魅力。
张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