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经济日报

谁说北方不能种茶?山西夏县以一山茶树作答!

日期:06-25
字号:
版面:第08版:三晋文脉       上一篇    下一篇

  • 茶园俯瞰图。

  • 茶园主人陈晓园(中)与大家探讨茶文化。

  • 采茶。

  •   作者简介:张海萍,生于1972年,夏县三晋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夏县三晋文化研究会企业文化研究分会会长、夏县三晋文化研究会会刊《夏都文化研究》副主编、夏县三晋文化研究会微信公众号《文化萃苑》执行主编。作品散见于微信公众平台及报刊等媒体。

      陆羽《茶经》中一句“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客观记录了唐代茶树主产于江南的地理格局,千百年间,江南温润水土滋养出众多名茶,万里茶道贯通南北、远连欧亚。世人熟知晋商奔走四方、连通内外,创下“不产茶而贩天下茶”的商业传奇,但受秦岭淮河气候、水土条件差异影响,北方多盐碱黄土、冬季严寒,长久以来少有规模化茶树种植,也让不少人形成“茶树难在北方扎根”的固有印象。凛冽北地、偏碱黄土,一度成为北方规模化种茶需要攻克的现实难题。
      谁曾想,千年光阴辗转,在中条山云雾萦绕的山西夏县泗交镇腹地,一簇嫩芽携着北地山河的倔强韧劲,顶开冻土、突破固有认知,为沉寂许久的北方茶史,发出独属于三晋大地、河东沃土的厚重回响。
      仲夏时节,我随夏县三晋文化研究会一行人赴泗交镇王家河茶园采风。车驶入中条群山,山道迂回曲折,窗外绿意层层铺展,由浅翠渐染浓碧,山林苍茫清幽,尽藏北地山川雄浑温润的独特气韵。
      行至茶园近处,满目苍翠欲滴,裹挟着整座山林的清润。推门下车,山野新风扑面而来,无俗艳花香,唯有晨露涤洗草木、山涧浸润茶苗的清芬。深呼吸间,一路车马奔波的浮躁、俗世纷扰的烦闷,皆被这山野清气尽数涤荡,身心澄澈安宁。
      晨雾氤氲之中,茶园主人陈晓园缓步迎来。一身素净蓝布衫,裤脚沾着新翻泥土的湿润,质朴淡然,一如这片茶山的沉静风骨。无需多余客套寒暄,她径直引我们走入茶棚,俯身从茶垄间轻掐一枚嫩芽,置于我掌心:“你闻闻。”
      嫩芽小巧莹润,通体覆着一层细密白毫,是山野时光精心淬炼的模样。凑近鼻尖,一股清冽醒爽的香气直透灵台,融着山泉的甘冽、晨雾的温润,更藏着北方山野独有的孤勇与刚劲。我小心翼翼将这枚嫩芽拢入袖中,随她脚步,徐徐走入茶园深处,探寻这片北地嘉木的生长传奇。
      千百年来,茶韵始终缱绻在江南温润水土,世人早已默认“嘉木难渡北方”的刻板印象。三晋大地坐拥万里茶道枢纽荣光,承载着晋商敢闯敢拼、开拓进取的精神血脉,却终究难逃“有茶运、无茶生”的千年遗憾。南方草木的温润风雅,终究适配不了北地风霜的凛冽严苛,盐碱荒土、凛冬寒霜,成了横亘在北方种茶史上难以逾越的难关。
      直到近二十年前,中条山海拔千米的云雾山谷间,一方生态茶园落地生根,厚民晋茶破土抽芽,彻底终结了山西无本土好茶的千年历史。一叶嫩芽破冻土、越风霜,在中华茶文明的壮阔画卷上,郑重落下了浓墨重彩的北方注脚,让三晋大地终于告别“只贩茶、不产茶”的过往,实现了从“流通茶香”到“孕育茶香”的千年跨越。
      “厚民”二字,藏着最质朴的儒家乡土担当,亦承载着一代人扎根桑梓的赤诚初心。陈晓园边走边叙,言语间满是对父亲的敬重与感念。她的父亲陈厚珉,便是被大家称作“山西种茶第一人”的拓荒者。2008年,这位扎根三晋的山东汉子,作出了一件令世人费解、近乎痴狂的抉择:深耕中条深山,引种南方嘉木,誓要打破千年茶史定论。
      那时,无人看好这场逆势而行的尝试。人人都说北方苦寒、土性相悖,南方茶苗很难存活。可陈厚珉骨子里,有着三晋拓荒者一脉相承的执拗与坚守,从不向既定宿命低头。为寻适宜北方生长的茶种,他辗转国内各大茶区,搜罗数十类优质茶苗逐一试种。寒冬冻损,便重新育苗;土质不适,便深耕改土;长势衰败,便复盘调适,屡败屡战、从未停歇。
      茶名“厚民晋茶”,是陈厚珉亲自所定,取“厚德立身、厚泽桑梓”之意。在他心中,种茶从不是一己谋生之事,而是造福乡土、滋养乡邻的民生事业。荒山得茶则生金,乡民得园可就近务工、增收致富,荒芜山野便能焕发新生。冠以“晋茶”,便是对三晋山河的深情告白,是对这片土地千年缺憾的温柔弥补。寥寥四字,承载着父女两代人的赤诚心愿:以一叶嫩芽兴一方水土,以一脉茶香续三晋文脉。
      泗交镇王家河村群山环抱、沟壑清幽,森林覆盖率超百分之九十,常年云雾缭绕、山泉叮咚不绝。高海拔地貌拉大昼夜温差,茶树褪去江南草木的娇柔,顺应北地时序从容生长。每年秋冬至次年早春,茶树进入自然休眠期,漫长休养让枝叶、芽头充分积蓄中条山的日光、云雾与山泉灵气。
      陈晓园蹲身拨开枝叶,露出底下疏松湿润的深褐沃土,山林的清润泥土香扑面而来。“这里原生土壤偏碱,根本不适宜茶树扎根存活。”她娓娓道来,“为适配茶苗生长,团队结合古法农耕智慧,在茶垄间轮种油葵,依靠油葵根系改良土质、积累腐殖质滋养土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整整耗费三载光阴,才将这片贫瘠盐碱荒土,改造成温润肥沃、适宜茶树生长的良田。”
      整片茶园始终恪守原生态种养理念,不施化肥、不打农药,顺山林四时节律,循天地自然法则生长,无外物过度干预,无刻意人工雕琢,中条山的风霜雨露、日月云雾,层层淬炼,终让厚民晋茶生出独一份清劲纯粹、刚健厚重的北地风骨,与江南茶的温婉柔雅截然不同。
      嘉木北迁,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奇迹,而是近二十年逆风坚守、久久为功的心血结晶。2008年初次引种,一场寒流冻僵满园新苗;次年二次试种,百般防护、悉心养护,茶苗依旧大量枯萎。山野之间质疑声此起彼伏,资金压力层层叠加,亲友邻里纷纷规劝放弃。可刻在骨子里的开拓韧劲、藏在心间的桑梓情怀,让陈厚珉始终不肯认输、不肯低头。
      茶树畏寒,便搭建保温棚抵御风雪寒霜;茶苗怕强光灼伤,便铺设遮阳网守护嫩梢新芽。近二十年间,团队从三万两千株幼苗中逐株筛选、反复驯化,一次次调适土质、改良技术、优化管护,历经无数次失败与重来,终于选育出成株可短期耐受零下十五摄氏度低温的耐寒茶种,攻克北方规模化种茶的核心难题。
      近二十年春秋流转,风餐露宿是常态,失意落寞唯自知。
      “最难熬的时候,我父亲常常独自坐在茶垄边,望着枯死的茶苗久久沉默。我端去一碗山泉水,他只是静静捧着,许久不曾饮下一口。”陈晓园轻声诉说过往,寥寥数语,道尽父亲近二十年拓荒的艰辛与孤勇。山风穿林而过,簌簌有声;山泉叮咚绵长,悠悠不绝,似伴人间坚守。无声山河,默默见证着这场跨越南北、对抗宿命的山野耕耘。
      岁月不负深耕,坚守终得回甘。如今,昔日荒芜山坡已拓展为七百余亩苍翠茶园,年产优质干茶六千至一万公斤,先后获评绿色食品A级产品。茶园常年吸纳周边村民就业,从茶园管护、鲜叶采摘到茶叶加工,全链条带动乡邻增收致富,彻底实现荒山变绿洲、山野变金山的蜕变。这份跨越风霜、逆势生长的执着坚守,便是“厚民晋茶”最动人、最厚重的精神底色。
      每年立夏过后,茶园迎来一年中最繁忙的采茶季。清晨五点半,天色微明、晨雾未散,采茶女工便挎着竹篓奔赴山间,指尖在葱郁茶垄间轻快翻飞。凝于芽尖的晨露,映着初生朝阳,如缀满枝头的细碎明珠,澄澈动人,山野清幽、茶香袅袅,满目皆是烟火劳作的治愈景致。
      “三类茶叶,采摘标准泾渭分明,恪守古法、绝不敷衍。”陈晓园细细讲解采茶之道:“白茶取顶梢单芽或一芽一叶初展,芽头肥硕饱满、白毫密布,最是清鲜;绿茶以一芽一叶、一芽二叶为主,兼顾茶汤鲜爽与香气厚度;红茶甄选成熟度更高的一芽二叶、一芽三叶,适配全发酵工艺,酝酿醇厚蜜香。”
      传统采茶有诸多讲究,多数名优茶适宜待晨雾散尽、芽尖无露再采。当地遵循行业通行规范,当日采摘鲜叶尽量当日加工,只为最大程度锁住嫩芽的山野本味与鲜活气韵。
      我俯身尝试采摘,拇指与食指捏住芽柄基部轻轻向上提采,芽叶完整脱落,断口渗出清浅茶汁,清雅香气瞬间萦绕指尖、久久不散。身旁采茶大姐笑着叮嘱:“力道要轻,不可掐碎芽叶,一旦破损,茶香便散了、茶味便淡了。”一方好茶的风味气韵,皆由古法工艺与匠人匠心成就,三类茶品制法迥异、各有千秋。
      白茶遵循不炒不揉的传统工艺,全程自然萎凋,褪去多余水汽,最大程度留存山野原生清香,简约纯粹、返璞归真;绿茶经高温杀青,快速钝化破坏多酚氧化酶活性、阻断酶促氧化,再经手工揉捻塑形、文火低温烘干,凝练清雅绵长的栗香,鲜爽通透;红茶历经萎凋、充分揉捻,破碎茶细胞促进后续酶氧化,完成发酵后低温烘干定型,褪去青涩、沉淀温润,酿出绵长醇厚的蜜香与果香。
      制茶的火候、力度、时长,全凭匠人数十年深耕茶事的经验把控。掌心温度相融炉火,时光匠心淬炼茶香,每一缕醇厚茶韵,都是传统制茶技艺口传心授的传承,都是岁月沉淀的温柔馈赠。
      午后,陈晓园于山间清泉畔设一席山野茶宴,一场北地嘉木的品鉴雅会,在青山绿水间徐徐开启。素衣茶师临水静坐,取泗交深山天然山泉烹茶,自古便有“水为茶之母,器为茶之父”的茶谚,清冽甘甜的山涧活水,适配风骨清劲的北地新茶,相生相融、相得益彰,酝酿出独属于中条茶山的绝妙茶汤。
      茶席之上,数件古朴温润的夏都陶制茶具静静陈设,尤为惹眼。作为夏县千年文脉的鲜活载体,夏都制陶技艺源远流长,承载着华夏先民的生活智慧与审美气韵,2026年5月“西阴之花”斩获行业金奖殊荣。上古先民抟土制器的悠远文脉,邂逅今朝中条山野新生的北地茶香,一古一今、一器一茗、一土一茶,跨越千年时空相逢,是夏县本土文脉交融的生动场景,亦是华夏文明生生不息的写照。
      沸水入盏,蜷曲的白茶芽叶缓缓舒展,汤色浅黄透亮、澄澈明净,宛若初春山间融雪,清雅动人。入口是纯粹的草木甜香,淡远温柔、鲜爽绵柔的茶汤滑过喉间,在唇齿间缓缓漾开,沁人心脾。换饮“泗交雨露”绿茶,汤色碧绿澄澈、清亮通透,茶汤入喉,鲜爽通透、层次丰富,喉底回甘层层涌现,尽显高山北地绿茶的飒爽风骨。再品“泗交嘉叶”红茶,汤色金红温润、透亮醇厚,蜜香裹挟淡淡的天然果香萦绕鼻尖,滋味绵密顺滑、温润厚重,一缕暖意顺喉而下,漫遍四肢百骸,消解所有尘世疲惫。
      国人品茶,从来不止解渴饱腹,更是品山水、品岁月、品匠心、品文脉。品鉴之时可分三层体悟:一口识草木本真,二口辨山野幽香,三口品人间坚守。一盏茶汤入喉,山野清气贯通五脏六腑,所有奔波劳碌、俗世烦忧,尽数消融于袅袅茶香与悠悠山韵之中。杯中沉淀的,从来不止是茶味香气,更是中条山的日月风霜、泗交山泉的清冽灵秀,是陈氏父女两代人近二十年逆风行船、深耕山野的赤诚坚守,更是三晋大地茶叶产业全新发展的鲜活篇章。
      夕阳西垂,暮色渐起,我们辞别茶山。晚风穿林,山风微凉,满目群山墨染、林海苍茫。陈晓园静立茶垄尽头,身姿挺拔沉静,落日余晖将她的身影缓缓拉长,与这片两代人用心守护的茶山相融相依……
      乘车渐行渐远,茶园渐渐隐入林海。车行间,我摊开掌心,清晨珍藏的那枚嫩芽虽已微微蔫软、褪去鲜润,却依旧凝着不肯弯折的倔傲气骨。
      一叶嫩芽,打破固有认知,拓开北地茶韵;两代初心,守护一方山河,续写三晋文脉。从晋商万里贩茶的流通历史,到今人荒山育茶的产业突围;从上古夏都抟土制器的文明底色,到今朝山野种茶兴乡的实干担当,一缕茶香跨越气候水土的隔阂,将北地山河的坚韧风骨、河东大地的人文气韵,稳稳写入中华茶文化的璀璨长卷。
      山风浩荡,茶香绵长,这份生于北方、立于风霜的执着与坚守,在岁月深处,久久悠扬、生生不息。

    文/图张海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