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供销的棉韵与乡愁,大宁县西川棉花为何淡出乡土岁月?
日期:06-19
作者简介:郭成平,山西大宁人,临汾市作家协会会员,大宁县三晋文化研究会常务理事,大宁县作家协会理事。
爱好文学与写作,作品散见于《山西日报》《临汾日报》《人民代表报》《昕水文艺》《大宁文化》等各级报刊及多家网络文艺平台。
《开弓没有回头箭》《心碑》《痴心不改供销情》等多篇作品获得各类奖项。
一、引言:一缕棉香,一段岁月
在吕梁山南端、黄河东岸的山西省大宁县,自县城一路西行,面积占据全县“半壁江山”的西川,曾是一片被棉花温柔浸润、烟火蒸腾的沃土。
这里坐拥黄河沿岸得天独厚的气候水文条件,光照充足、昼夜温差大、无霜期适中,孕育出品质绝佳的本土棉花。其纤维纤长柔韧、色泽莹白如雪、杂质稀少,不仅是晋西南纺织业的优质原料,更凭借上乘口碑,享誉四方,盛名传遍大江南北。
作为一名曾在大宁县供销社耕耘十年的老供销,我的青春与岁月,自然和这片土地的棉花紧紧缠绕。从棉田花开的春日盛景,到秋收交棉的人声鼎沸,再到乡间院落弹花轧油的袅袅烟火,一缕棉香,承载着我的工作记忆、亲情过往,也镌刻着大宁西川棉花从兴盛繁华到悄然落幕的时代变迁。
这不仅是一方物产的兴衰史,更是一部浸润着烟火人情、浓缩着时代变革的乡土文化长卷。
二、溯源:棉种东渐与大宁西川的天然禀赋
棉花并非华夏原生作物,其跨域传播,是古代文明交融互鉴的生动见证。
史学记载,棉花原产于印度河流域与美洲大陆,两汉时期初入西域,宋元之际经海陆两路普及中原。
元代黄道婆革新擀、弹、纺、织之术,让棉纺织技艺走向民间;明初朝廷颁令劝农植棉,“凡民田皆令种棉”,自此棉花取代丝麻,成为“衣被天下”的民生根本。
山西植棉历史虽晚,却在晋南河谷地带大放异彩。大宁西川地处黄河东岸河谷台地,土壤疏松肥沃,排水性佳,契合棉花“喜光怕涝、喜温耐旱”的生长天性。
清末民初,阎锡山推行“六政三事”,引进美棉良种推广种植,西川农人顺势而为,世代摸索总结,积淀下精湛的选种、育苗、整枝、摘心、防虫等全套农耕经验。经年累月,当地形成了成熟的种植、采摘、晾晒、储存技艺,棉花产业落地生根,成为西川农业的核心支柱。
三、兴盛:棉海丰收、供销烟火与乡邻致富的黄金年代
(一)棉田如画:四季流转的农耕诗意
在我的记忆里,曾经的西川,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棉海画卷。春日暖阳下,棉苗破土而出,绿意盎然;盛夏时节,棉田缀满粉白相间的花朵,微风拂过,花海摇曳,暗香浮动;入秋后,青褐饱满的棉桃挂满枝头,待到霜降过后,棉桃咧嘴绽放,洁白蓬松的棉絮铺满田野,宛如冬日初雪。
每到采摘季,村庄男女老少全员出动,大家头戴草帽、腰系布袋、手提竹篮,穿梭在田垄之间。指尖翻飞,一朵朵白棉被轻巧摘下,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农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布袋里沉甸甸的棉花,是一年辛勤劳作的期盼,是一家人衣食温饱的希望。
(二)供销记忆:收购站里的人间烟火
那些年在县供销社工作,经常到所属站点下乡,我深知棉花收购季是棉麻公司工作人员一年中最忙碌也最难忘的时光。大宁棉麻公司下设曲峨棉花收购站、城关站、太古站三大站点,覆盖整个西川产区。每逢冬收,三大站点门前早早排起长龙,成为大宁乡间最热闹的风景线。
天刚蒙蒙亮,通往收购站的道路上便人流涌动。赶着胶皮马车的农户,马蹄嗒嗒、车轮滚滚;骑着老式二八自行车、后座驮着鼓鼓棉包的老农;开着农用三轮车满载而归的壮年;还有年迈老人肩挑背扛,用粗布麻袋、特制棉包盛放着一年的收成。大家有序排队,脸上带着劳作的疲惫,更藏着丰收的喜悦。
我和同事们忙着验级、过磅、记账、入库,指尖终日触碰着柔软洁白的棉絮,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棉香。按照色泽、纤维长度、纯净度划分等级,公平计价,一分一厘都让农户心里踏实。拿到钱款的乡亲,转身就在供销社门市部购置米面油盐、布匹针线、农具杂货,用汗水换来的棉花,撑起了一家人的日常生计。那日复一日、从早到晚的忙碌,那人声鼎沸、暖意融融的场景,是我职业生涯中最鲜活、最温暖的印记。
(三)乡邻能人:精研植棉技术,绘就致富图景
说起西川棉花的兴盛,就不得不提我的挑担(连襟)李文明,他是桑峨村远近闻名的种棉大户,更是头脑灵活、敢闯敢干的乡间能人。早些年,他深耕土地,精研植棉技术,田里的棉花产量高、品质优,年年都是村里的植棉标杆。
后来乘着棉花产业的东风,他不满足于单一种植,顺势做起了加工生意,打造出了集种植、轧花、弹花、打被套、榨油于一体的一条龙产业。每到寒冬农闲时节,他家偌大的院落里总是热火朝天、宾客盈门,老式弹花机“砰砰锵锵”作响,棉絮飞舞如雪;作坊内,匠人忙着籽棉分离,碾压棉胎,缝制被套……邻里乡亲纷纷前来加工棉花,定做过冬棉被;油坊里,棉籽经过压榨,醇香金黄的棉籽油源源不断流出,既是农家食用油,又能外销增收。
院落里外人来人往、烟火缭绕,机器声、谈笑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靠着棉花,他的家境日渐殷实,早早盖起新房,添置家当,稳稳过上了令人羡慕的小康生活。他的致富故事,正是当年大宁西川棉花产业兴旺、惠及民生的小小缩影。彼时,棉花不仅是地里的庄稼,更是西川百姓的“致富花”,撑起了乡村的繁荣与安稳。
四、式微:繁华落尽,棉田无语忆流年
时代浪潮奔涌向前,曾风光无限的大宁西川棉花,终究难逃日渐衰落的命运。究其根源,既有市场变迁的外力推动,也有本土产业发展的内在瓶颈。
其一,消费迭代与替代品冲击。化纤、羽绒、太空棉等新型保暖材料应运而生,轻便耐用、性价比高,逐渐取代传统纯棉制品,民间家用棉花需求量大幅锐减;
其二,产业布局转移,规模化种植挤压小农空间。新疆等西北棉区凭借土地辽阔、机械化程度高、成本低廉的优势,成为全国棉花主产区,而大宁西川地块零散、人工劳作成本攀升,毫无市场竞争力;
其三,比较效益走低,挫伤种植积极性。棉花种植工序繁杂、耗肥耗力、劳作辛苦,相较于玉米、苹果等作物,收益微薄,年轻劳动力外出务工,留守农户纷纷放弃植棉。
岁月流转,西川的棉田一年比一年稀少,曾经春日花开遍野、秋日白棉如雪的景致不复存在,田垄间采摘棉花的欢声笑语悄然沉寂,再也见不到供销社三大收购站门前的车马长龙,再也听不到连襟家院落里热闹的弹花声、榨油声。那些承载着几代人汗水与欢乐的画面,如今只留存于老一辈人的记忆之中,成为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五、文化解码:棉韵之中,藏着乡土精神与时代密码
大宁西川棉花的兴衰,从来不止是一种农作物的更替,其中更蕴含着深厚的人文底蕴与时代价值。
从文化意象来看,棉花素洁纯白、温润保暖,自古便是淳朴、善良、温情的象征。古人诗词中“木棉温厚胜裘裳”的咏叹,道尽了棉花惠及民生的本质。在大宁乡土民俗里,棉被是婚嫁时的暖心嫁妆,棉籽象征子孙绵延,棉絮寓意清白纯粹,棉花早已融入百姓的衣食住行、婚丧嫁娶,成为地域民俗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从精神内核而言,植棉劳作磨砺出西川农人吃苦耐劳、精耕细作、踏实本分的品格;供销社公平交易、诚信为本的经营准则,涵养了乡土社会淳朴厚道的商业伦理;农忙时节邻里互帮互助摘棉、加工的温情,凝聚起乡村守望相助的人情纽带。这些由棉花孕育而生的精神品质,早已沉淀为大宁人的精神底色。
同时,棉花的起落更是中国社会转型的微观缩影。它见证了传统农耕文明的烟火生机,记录了计划经济时代供销社体系的运转脉络,映照了市场经济浪潮下传统产业的迭代重生。棉田消失的背后,是城市化、工业化进程中,传统生产生活方式的渐行渐远。
六、结语:留存棉香记忆,守望乡土文化根脉
黄河东流不息,棉田繁华不再。大宁西川棉花,始于天地馈赠的禀赋,兴于农人勤勉的耕耘,盛于时代发展的机遇,终于产业迭代的浪潮。它曾是黄河东岸的经济脊梁,是供销社干部的青春记忆,是种棉农户的致富希望,更是一方地域独有的文化符号与精神乡愁。
如今,漫步西川故土,再也难觅棉桃绽放、白絮纷飞的景致,但那一缕淡淡的棉香、收购站里的烟火人声、乡间院落的机声隆隆、弹花回响、连襟家冬日里的融融暖意,早已深深镌刻在岁月长河之中。
在乡村振兴与文化传承并重的今天,我们不必惋惜繁华落幕,更当铭记这段珍贵历史。不妨以文字为载体、以记忆为基石,挖掘整理棉花种植、加工、供销的传统技艺与人文故事,打造乡土棉文化记忆展馆,让这份独属于大宁西川的棉韵文脉得以延续。让后世之人知晓,在黄河东岸这片土地上,曾有一缕棉香,温暖了岁月,滋养了人心,镌刻了一代又一代人永不褪色的乡愁。
郭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