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娘俩造人”到“曹仙媪成道”再到“黄河仙子”
日期:06-12
作者简介:张九锁,山西大宁人,中华现代文学艺术促进会作家委员会理事,大宁县首届三晋文化研究会会长,出版有《黄河文化》《大河古话》《水土谱剧本》《建设教育强县》《机械厂之歌》等著作。其中,《大河古话》获临汾市2018年“五个一工程”优秀奖。
一条黄河,三重叙事。
山西省大宁县马斗关黄河东岸,有一通刻于元大德元年(1297年)的石碑,碑文中有句耐人寻味的推测:“抑昔之水仙也”。这几个字,打开了一个跨越千年的文化密码箱。
从先秦典籍中女娲抟土造人的经典叙事,到大宁民间“娘俩造人”的口述传说;从宋代曹仙媪踏浪渡河、石龛坐化的神异故事,到当代“黄河仙子”的文学演绎,同一文化符号在黄河岸边经历了三次重要形态转换。这是民间神话传说“层累造成”与“活态传承”的典型样本。
一、第一重流变:从“女娲独造”到“娘俩协作”
1.经典叙事的权威建构
女娲造人神话的文献化,是一个权力与知识互动的历史。从《山海经》《楚辞》的模糊记载,到东汉应劭《风俗通义》首次明确“抟黄土做人”,再到袁珂《中国古代神话》的系统整合——这一神话经历了从“碎片化”到“教科书叙事”的经典化过程。
经典版本的核心是单一造物主结构:女娲独立完成人类创造。这种“独力造人”模式,符合父权制社会对女性“原初创造力”既承认又限制的态度。
2.大宁传说的结构性突破
大宁“娘俩造人”传说最显著的特质,是打破了“单一造物主”范式,建构了母女协作的创世团队:“玉皇大帝派女娲和她的女儿仙子下凡来到世上……母亲捏的粗糙就成了男人,女儿捏的灵巧就成了女人。”
这一叙事包含三重突破:
神格的分配。女娲不再是孤绝的创世神,而是与女儿(黄河仙子)形成“主神—辅神”的协作关系。女儿具有独立神职和创造力。
技艺的性别编码。传说将“粗糙”分配给男性、“灵巧”分配给女性,表面看是顺应传统性别分工,实则通过“女儿造人”情节,将女性创造力从“母职”中剥离,赋予独立神圣合法性。
姓氏的起源叙事。“见物赐姓”——看见树叶姓“叶”,听见落水声姓“董”,将百家姓起源与黄河流域自然景观直接关联。
3.“口头传统”的学术价值
贺怀瑾先生从母亲口述中记录的这一传说,代表了文字文明之外的知识体系。李琳之教授指出:“尽管县志和各种典籍中都见不到记载,但我觉得这正可能是女娲、伏羲时代人们崇天观念的一种原始文化口传遗留。”“娘俩造人”传说中保留的母系社会痕迹,很可能是史前黄河流域母系氏族文化的遥远回声。
二、第二重流变:从“昔之水仙”到“曹仙媪”
1.元碑的叙事策略
郝季隆《曹仙媪成道誌》碑,是一篇极具叙事技巧的文本。作为奉命出使的官员,其书写兼顾“实录”与“神异”:实录层面详细记录时间、地点、人物,赋予“史笔”权威感;神异层面描绘曹仙媪“左手提磨穿跟铁鞋,右手握光滑如玉铁杖”的怪异形象,以及“平步翩翩若御风”的渡河神迹。最精妙的是,郝季隆并未直接断言曹仙媪为神,而用了“抑昔之水仙也”的推测语气。
这种“审慎的神圣化”策略,是一种文化转译:将民间口耳相传的“水仙”信仰,转化为士大夫阶层可接受的“异人”叙事。郝季隆的碑文,是黄河仙子传说从“口头传统”进入“文字系统”的关键节点。
2.“水仙”身份的千年悬案
“抑昔之水仙也”几个字,构成黄河仙子文化研究的核心谜题。“抑”为或然连词,留有解释空间;“昔”指向比宋代更古老的时代;“水仙”即司水女神。郝季隆暗示曹仙媪可能是某位更古老水神在后世的人格化显现,但并未指明具体身份。
这一留白为后世的“传说层累”提供了空间。当研究者将“娘俩造人”传说中的“黄河仙子”(女娲之女、水神)与“昔之水仙”对接时,完成了一次跨越千年的文化拼图:黄河水神(创世时期)→昔之水仙(远古信仰)→曹仙媪(宋金时期人格化)→黄河仙子(当代统称)。
3.“坐化”与“羽化”的信仰融合
曹仙媪传说的关键细节是“坐化”方式:“拉了幼女领着狗走向河中,举步踏浪如履平地……径直走上东岸山崖的石龛……仙子、幼女和狗全都羽化升天。”这一叙事融合了道教“羽化”、佛教“坐化”、民间“登遐”及地方“石龛崇拜”。石龛作为“半天然、半人工”的空间,成为神与人之间的中介地带。
三、第三重流变:从“民间传说”到“文学经典”
1.文学重构的两次尝试
2007年李玉山老师首次将传说编写为《黄河仙子传奇》;2017年笔者创作了长篇小说《大河古话》。文学重构的核心任务,是将碎片化的传说元素整合为具有现代叙事逻辑的故事体系,结构化为三大板块:创世造人、水土之恋、济世佑民。这一结构借鉴了现代小说的“起承转合”模式,特别是“水土之恋”情节的加入,赋予了古老创世神话以现代爱情悲剧的感染力。
2.“非遗”命名的文化政治
2011年,黄河仙子传说被山西省政府公布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一命名具有深远的文化政治意义:从“迷信”到“遗产”的翻转,民间传说成为需要“保护”和“传承”的文化资源;从“地方”到“国家”的跃升,被纳入“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宏大叙事;从“口头”到“文本”的固定,非遗申报推动了口头传统的文本化。
3.“黄河仙子”作为文化符号的当代建构
“黄河仙子”这一名称的流行,本身是一个现代文化建构过程。2002年杨迎琪先生首次在《临汾日报》上使用该名称,此后逐渐取代“曹仙媪”“水仙”等旧称。“黄河”锚定母亲河的文化高度,“仙子”保留神异色彩且更具审美现代性,整体意象将地方神祇提升为“黄河文明”的人格化身。
四、流变背后的文化逻辑
1.“层累造成说”的当代验证
顾颉刚提出中国古史是“层累地造成的”。黄河仙子传说的流变验证了这一理论:第一层(史前—先秦)为母系氏族创世记忆、黄河水神信仰,载体是口头传统;第二层(东汉—宋)为女娲造人神话经典化、地方水仙信仰,载体是《风俗通义》、民间祭祀;第三层(宋—元)为曹仙媪踏浪渡河、石龛坐化,载体是元碑;第四层(当代)为黄河仙子文学重构、非遗认定。
但与顾颉刚所述被动性不同,黄河仙子传说的层累具有主动建构特征——每一层都是地方文化人士有意识的选择、诠释和再创造。
2.“活态传承”的四重机制
空间锚定机制。传说始终与具体地理空间绑定:芝麻滩(造人地)、马斗关(坐化地)、明窟窿山(居住地)、石龛(升天处),使抽象神话获得物质依托。
功能适应机制。传说功能随时代变迁而调整:从史前的“解释人类起源”,到宋金的“提供医疗神迹”,再到当代的“文化旅游资源”。
叙事开放机制。传说始终保持“未完成”状态,为不同时代的再诠释预留空间。
精英参与机制。地方知识精英的持续参与,使传说获得超越口耳相传的持久性。
3.“传说”与“历史”的辩证关系
从严格历史学标准看,曹仙媪踏浪渡河、母女协作造人,不属于“可验证的事实”。但从文化史、心态史角度,这些传说承载着真实的历史信息:芝麻滩旧石器遗址佐证史前人类活动;母系社会遗存与“娘俩造人”的母系叙事形成互文;元代碑文反映了宋金时期黄河沿岸的民间宗教生态。正如李琳之教授所言:“民间传说是劳动人民口口相传的‘有根之木,无字之书’。”
五、文化传承的当代启示
1.文化资源的经济转化
邑人将黄河仙子传说称为“金饭碗”和“聚宝盆”。在“文化强国”和“文旅融合”政策背景下,民间神话传说可转化为文化资本和经济资源,具体路径包括:文化旅游、文创产品、节庆活动、影视改编。
2.“根祖文化”的战略定位
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的国家战略中,“根祖文化”是核心概念。黄河仙子传说的独特价值在于将“母亲河”与“母亲神”直接关联,构成“地理—神话—情感”的三位一体。“水土之恋”的隐喻,将黄河文明的生态基础转化为可感知的神话形象,为“讲好黄河故事”提供了现成素材。
3.非遗保护的“生产性”转向
传统非遗保护强调“原汁原味”的保存,但黄河仙子传说提示我们,民间神话的活力恰恰在于不断被重写、被改编、被再创造。“生产性保护”的关键在于把握“变”与“不变”的辩证:不变的是核心文化基因(母神崇拜、黄河信仰、创世叙事、济世精神、爱情悲剧),变的是表现形式(从口头到文字,从碑刻到文学,从文学到影视)。
六、涛声里的千年回响
郝季隆在碑文末尾写道:“仙之名自晦而世愈传兮,若山之古今不可泯。仙之迹欲韬而人愈显兮,若水之昼夜束流。”这位元代文人或许未曾想到,他当年的审慎推测会成为跨越千年的文化叩问。
从“娘俩造人”的古老口述,到“曹仙媪成道”的碑刻铭记,再到“黄河仙子”的文学升华——这一传说经历了三次重要形态转换,每一次都是文化基因的重组与再生。
黄河仙子传说的流变史,本质上是一部地方文化如何参与中华文明建构的历史。它告诉我们:民间神话不是“落后”的遗存,而是“先进”的资源;不是“封闭”的传统,而是“开放”的文本;不是“过去”的遗产,而是“未来”的潜力。
寻找“水仙”,就是寻找黄河文明的初心;守护传说,就是守护中华民族的精神根脉。这场跨越千年的文化传承,本身就是对黄河母亲最虔诚的致敬。
张九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