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民国挚友为何用“吾园、谁园”追问人生？

辛东平
题记

　　昔居“吾园”十余载，一砖一草，尽铭心腑。今清明访“谁园”，览物深思，慨然感“双园”文脉之厚，故为之记。
　　晋南黄土厚壤，承华夏千年文脉。民国风云激荡间，乡宁县吾园、洪洞赵城谁园，一西一东，遥相呼应，如星河双子，照亮彼时晋南文苑。一为山地朴筑，藏归隐耕读之心；一为平野雅园，载藏书雅集之韵。两位同科挚友，各撰园记抒怀，将得失有无之辩、入世出世之思，熔于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共筑民国晋南文人精神高地，成为黄土地上不朽的文化丰碑。

一、园主风仪，乱世同心，殊途归隐

　　民国初立，山河动荡，文人志士皆于出世与入世之间寻归途。乡宁吴庚、洪洞赵城张瑞玑，同为清末癸卯科进士，一生惺惺相惜，以园林为精神归处，尽显乱世文人风骨。
　　吴庚，号空山道人，曾仕陕西临潼知县，清廉干练，政声远播。辛亥革命前，他弃官归乡，厌弃官场纷扰，自谓“无国无家无处可哭之人”，筑园名“吾”，对应挚友之“谁园”，闭门修志，以笔墨守护乡邦文脉，于方寸园囿中安放归隐初心。
　　张瑞玑，既是辛亥革命志士，亦是饱学之士，参与山西光复，题匾太原“首义门”，身处宦海却心向文墨，厌倦政坛倾轧，遂于赵城筑园，定名“谁园”，以“园归何处”之问，道尽物无定主的豁达。他藏书万卷，广交雅士，于入世担当与出世释怀间，守得文人本色。
　　一隐一仕，一守一放，两位挚友以园寄情，以文传心，让两座园林自始便刻上民国文人的精神烙印。

二、园记哲思，吾谁之问，生命参悟

　　“双园”之魂，尽在园记。吴庚《吾园记》、张瑞玑《谁园记》，以“吾”“谁”二字破题，展开存在与虚无、拥有与放下、短暂与永恒的哲学对话，思辨深邃，余味悠长。
　　（一）谁园之悟：物无定主，豁达通透
　　张瑞玑作《谁园记》，直言筑园居园，却不知百年后园归何处，看破万物皆为过客，无永恒主宰。他放下占有执念，不将园林视作私产，只为当下栖身、藏书、雅集。这份通透，是宦海沉浮后的释然，亦是对世事无常的从容接纳。
　　（二）吾园之彻：当下为吾，归心无憾
　　吴庚《吾园记》，更臻彻悟之境。开篇便叹：“天下本无吾，而忽有吾；吾本无园，而忽有园。”从宇宙视角道破生命与外物的偶然与短暂，明了吾与园皆倏有倏无。
　　他秉持：一日有吾，园便为吾所有，尽享园中清幽；他日无吾，园易其主，亦无半分遗憾。更言：“人各有一吾，万世皆可名吾园。”他将一己私园升华为代代文人的精神栖所，让园林精神突破时空，永续传承，彻底挣脱外物羁绊，直指生命本真。

三、建筑实考，朴雅双园，形意相映

　　双园形制，天差地别，恰是主人心性与境遇的实物映照。“吾园”依山而建，三院递进，朴拙有史可考；“谁园”踞于平地而筑，中轴对称，雅致独具风韵。一拙一雅，相映成辉。
　　（一）吾园：三院递进，山地朴园
　　吴庚故居民称“吴家花园”，据亲历记忆与地方遗存，还原为三院递进、园居一体的阶梯式山地民居。坐北朝南，逐级抬高，是北方山地宅园典范。
　　1.前院：礼仪门户，宦迹留痕
　　两层门楼悬“恩进士”匾，木雕砖刻精巧，前设照壁旗杆，尽显进士门第威仪。院内四合规制，先祖堂存正堂道牌、万民伞，藏吴庚为官印迹；西房藏书阁，惜文稿毁于战火；北窑储物，窑楼望山，雅朴兼具。
　　2.中院：起居日常，烟火文雅
　　经“安静宅”小门拾级而上，为家人起居核心。北房五间悬“宝汉堂”匾，分双套而居，题字蕴意；东西厢房相对，附属小院设厨待客，烟火气与文人雅趣相融。
　　3.吾园：精神净土，耕读归隐
　　居宅院最北，占地规整，门楣“吾园”为吴庚亲笔。分耕作、休憩两区：菜畦自给，四季蔬果丰足；樵峣山房读书著述，矩台观景、小云栈通幽、晚霞亭赏落日，假山荷池相映，无江南繁复，尽是北方朴拙归隐之趣。
　　（二）谁园：中西合璧，平野雅园
　　“谁园”坐落在赵城平地，占地十亩，规模为“吾园”二倍。中轴对称，前宅后园，是民国晋南私家园林翘楚。核心建筑十万卷藏书楼，为山西现存唯一民国私家藏书楼，青砖筑底防潮，木构回廊通风，中式青瓦搭配欧式拱窗，中西合璧，藏珍本10万余卷。园内亭轩错落，假山荷池相映，砖雕木雕皆为文人意象，雅而不奢，是藏书雅集的文化沙龙。

四、文脉赓续，双子星耀，薪火长传

　　“双园”非止建筑，更是民国晋南文脉传承之核。两位主人以园守文，精神风骨跨越百年，依旧熠熠生辉。
　　吴庚隐居“吾园”，纂修《乡宁县志》，留存乡邦人文史迹；著《空山人遗稿》，抒人生哲思，让“吾园”成为乡宁文人守志归隐的精神符号。
　　张瑞玑于“谁园”藏书，身后悉数捐公，珍本惠及学界，《红楼梦》甲辰本更成红学瑰宝，践行“文化为公”初心。如今，“谁园”为省级文保单位，建筑与文脉共生，传述文人豁达担当。
　　一园修志存史，一园藏书传韵，“双园”以不同方式赓续晋南文脉，堪称民国文化双子星。

五、岁月流芳，黄土铸魂，双园永存

　　百年风雨洗礼，晋南黄土依旧厚重。“吾园”阶梯院落，藏归隐者的淡然；“谁园”藏书楼宇，载豁达者的胸襟。一园以朴，守本心之真；一园以雅，承文脉之魂。
　　两篇园记，道尽生命思辨；两座园林，镌刻文人风骨。它们是民国晋南的文化灯塔，是黄土高原的精神瑰宝，历经岁月，愈发厚重。
　　时至今日，“吾园”耕读之趣、“谁园”书香之韵，仍在晋南大地流转。这对文脉双子星，将文人哲思、文化根脉深植黄土，成为跨越时空的文化传承，昭示后人：乱世之中，亦有文人守心传文，文脉永续！（作者系乡宁县三晋文化研究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