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圣境——灵公台，究竟见证了多少血色春秋？

　　

李福云

　　作者简介：李福云，山西新绛人，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现代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气象诗社会员、运城作家协会会员。
　　新绛县作家协会主席、新绛县诗词楹联协会副会长、新绛县新闻工作者协会副会长、《绛州文学》主编、中国现代作家协会常务理事、《新绛县老年大学报》总编、南国文学社顾问、《嫩江文学》顾问。
　　曾在《参考消息》《山西日报》《山西经济日报》《山西青年报》《中国现代文化报》《运城晚报》《楹联博览》《作家文学》《河东文学》《气象年鉴》《气象诗刊》《七峰山》《天涯诗刊》等报刊发表诗文。

　　新绛，古称绛州，是晋南唯一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千载文脉绵延，山河古韵悠长。这片热土钟灵毓秀、古迹星罗棋布，自远古至明清，文明遗迹散落乡野，春秋晋国的历史遗珍遍植阡陌，镌刻着三晋大地王朝更迭、岁月沧桑的厚重过往。
　　绛州古城西北域，十五公里的泉掌镇，是山西历史文化名镇，拥有两千六百余年建镇史，是华夏首座皇家园林——晋国桃园行宫的肇建之地。名扬三晋、誉贯古今的天台圣境——灵公台，便坐落于桃园故址之上。千载遗址风韵未泯，静静守望尘世变迁，细数春秋晋国国运兴衰，诉说着晋南大地的千古传奇。
　　泉掌历史久远：周时称桃源镇，秦时正式设县，西汉置长修侯国，汉高祖封杜恬为长修侯，后设长修县隶属河东郡；北周易名长秋镇，亦名桃园镇；明清时期，因村居南有五眼清泉、泉水涌出布形似掌，遂定名为泉掌，沿用至今。
　　灵公台，又名绛霄楼，既是晋灵公宴饮笙歌、游乐休憩的行宫胜地，亦是晋国朝堂君臣议事、裁决政务的核心场所，为当年桃园行宫最具代表性的地标建筑，距今已有两千六百余年历史。
　　昔日的绛霄楼巍峨壮阔，高耸入云；周边垂柳依依、桃花溢香，溪水潺潺、风物清幽；宫内日日宴饮、夜夜笙歌，宫外商贾云集、游人络绎不绝，一派繁华盛景。
　　明正德《绛州志》记载：“晋灵公城在西北三十里长秋镇，内有灵台。”《左传》所载“灵公不君，从台上弹人，观其避丸”，正指此地。其方位疆域与如今泉掌镇灵公台遗址精准对应契合，文脉渊源一脉相承。
　　家喻户晓的灵公不君、晋灵公台上弹人取乐、狗咬赵盾、赵穿弑君、董狐直笔等千年典故皆发源于此，经典故事赵氏孤儿亦与此地渊源深厚，穿越千年岁月，在绛州大地久久流传。
　　现存灵公台为清康熙五十年（1711年）依故址修葺重建，采用二阶台式砖石垒筑，规制严整、古貌犹存、风骨凛然。台体形制规整：上台东西长15米，南北宽8米；二台南北长16米，东西宽10米，两台叠筑总高9米。南侧顶端嵌有康熙年间重修镌刻的“天台圣境”石匾，笔力苍劲浑厚，气韵庄重深邃，见证着古台昔日的庄严与辉煌。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霜雪磨砺，台体斑驳古朴，台上芳草萋萋，更衬岁月沧桑，引人怀古思幽、浮想联翩。
　　据《史记?晋世家》《左传?宣公二年》详实记载：晋灵公名夷皋，晋襄公之子，晋国第二十四代国君，在位时间为公元前620年至公元前607年。灵公幼年丧父，自幼恃母宠溺，性情乖戾顽劣；登临君位后，更是昏庸失德、荒政虐民，奢靡无度、暴虐成性。他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耗费巨资重修晋献公遗留的桃园行宫，于园内叠筑三座高台，正中主台九层高耸、直入云霄，雕梁画栋、朱栏玉砌，极尽奢华富丽，登台远眺，绛都风物尽收眼底。晋灵公终日流连于此，沉湎宴饮游乐、声色奢靡，更生性残暴荒唐，常登台持弹弓弹射路人，以观赏百姓惊慌奔避、狼狈躲闪之窘态取乐，暴虐恶行传遍朝野，引得人心愤懑、朝堂寒心。
　　灵公不君，荒政失德、暴虐无道之举不胜枚举。曾因御厨烹制熊掌火候不足、肉质未烂，灵公便勃然大怒、心性狠戾，当即下令处死厨师，还命宫人抬尸穿行朝堂、随意弃置，以此震慑朝臣。朝堂之上惨状惊心，文武百官无不惶恐不安。
　　当朝正卿赵盾，心怀社稷苍生，目睹乱象忧心忡忡，屡次入宫直言进谏，规劝灵公修身明德、亲贤勤政、体恤百姓。怎奈灵公沉溺享乐、拒不纳谏，反而对忠心直谏的赵盾心生嫌隙，忌惮其约束言行、碍其奢靡，遂耿耿于怀，暗生加害之心，便密遣刺客鉏麑深夜潜入赵府行刺。
　　鉏麑夜入府邸，见赵盾居所简朴、为官清廉，深夜仍秉烛理政、忧思家国，内心深受震撼，慨然长叹：“杀忠臣，是为不义；弃君命，是为不忠，忠孝两难，进退皆罪。”两难之间，鉏麑恪守春秋义士良知，于是头撞向院中老槐树殒命，以死明志，成就鉏麑触槐的千古忠义佳话。
　　赵盾苦心劝谏无果，灵公刺杀之计亦宣告落空，但其加害赵盾之心始终未曾消减。公元前607年九月，晋灵公假意于桃园行宫设宴款待赵盾，与宠臣屠岸贾密谋设下鸿门宴，暗中埋伏甲士、猛犬，欲于席间诛杀忠良。
　　宴席之上，灵公未及号令伏兵，便先放出猛犬敖，佯装令其与赵盾角斗，却暗藏杀机。时任宫中厨役的灵辄，早已洞悉灵公阴谋。感念昔日翳桑之下赵盾一饭救命之恩，借机委婉劝谏，以“君王宴饮重臣，三觞礼毕便可散席”为由，力劝赵盾及早离席、脱身避祸。与此同时，赵盾贴身卫士提弥明也察觉到处境危险，急忙扶赵盾起身辞行，突遭猛犬扑咬，随即徒手杀死恶犬，后不幸被埋伏甲士残害。
　　杀机败露，灵公下令伏兵尽出、全力追杀赵盾。在此危急存亡之际，灵辄挺身而出、奋力护主，舍身抵挡追兵，无畏无惧、忠义凛然。
　　彼时赵盾身陷危局，尚不知眼前舍命相护之人，正是当年自己桑林救下的饿汉，唯有慨叹君王弃贤良、纵恶犬，荒唐无道、祸国殃民。
　　这段千古佳话缘起一段善举：一次赵盾自马首山（今吕梁山新绛段）狩猎返程途中，偶遇桑林之下饿汉灵辄，此时其困顿饥寒、奄奄一息。赵盾心生恻隐，停车施以援手，赠予食物解其饥寒。灵辄生性至孝，进食仅留半数，坦言离家服役多年，欲留食归家奉养老母。赵盾感其赤诚孝心，额外赠予粮米肉食与钱币，嘱其安心归乡侍亲。此番小小善举，赵盾早已淡忘，却冥冥之中为日后危难脱险埋下生机。
　　此后灵辄入宫为厨，蛰伏深宫，静待报恩之时。恰逢晋灵公设下鸿门宴图谋加害赵盾，灵辄洞知阴谋后，毅然决定知恩图报。
　　危机时刻，灵辄义无反顾调转矛头，以一己之力拼死阻拦追兵，为赵盾突围逃生争取到宝贵时机。待赵盾安然脱险，细问缘由，方知眼前义士正是当年桑林受恩之人。
　　一饭之恩，倾命相报；忠义初心，不负本心。灵辄事成之后不恋功名、不图封赏，悄然隐退、远走他乡。
　　民间亦有传说，赵盾乘车逃至哺饥坡，车轴断裂，灵辄以臂为轴，护其安全下坡，最终以身殉义。
　　其知恩图报、忠义两全的风骨，千古传颂、世人景仰。汉代刘向《说苑》对翳桑哺饥、一饭酬恩典故记载详尽，流传世代、历久不衰。
　　灵辄辞世后，归葬今新绛县城北侯庄村哺饥坡下，后人感念其忠义大德，于墓前修建灵辄祠，岁岁祭祀、代代缅怀。如今祠宇虽历经岁月损毁不复存在，但古墓旧址依旧，忠义文脉源远流长。元代文学家王恽途经此地，触景怀人、赋诗抒怀，写下《哺饥坂三首》，其中“哺饥坂下重回首，一饭酬恩实起予”，道尽后世对灵辄知恩必报、忠义两全的由衷敬仰，桑下救人“灵辄扶轮”等成语典故亦由此而出。
　　赵盾安然脱险后，其族弟赵穿（晋灵公的姐夫）听到赵盾出逃后，痛恨晋灵公荒淫暴虐、乱政祸民、残害忠良，心怀家国大义的他于当年九月二十六日在桃园行宫起兵，诛灭晋灵公，终结其荒政乱国的无道统治。此时，赵盾尚未离晋境，赵穿遂率众迎其重返朝堂、执掌国政。因晋国一时君位空缺，赵盾遣使臣远赴成周，迎回晋襄公之弟黑臀归国继位，是为晋成公。自此，晋国朝政拨乱反正、重回安稳，社稷民生步入正轨。晋太史董狐书曰：“赵盾弑其君。”这就是“赵穿弑君”“董狐直笔”典故之来历。
　　千载灵公台，默默见证晋国王朝兴衰迭代，亲历暴君无道、贤臣忠谏、义士酬恩的春秋往事。从春秋皇家高台，到后世历代修葺赓续，古台屹立绛州大地，经风雨而不摧，承文脉而永续。唐代诗人李商隐诗云“绛台驿吏老风尘，斟酒成仙几十春”，诗中所咏“绛台”，便是这座灵公台。
　　《元和郡县志》等历代典籍，亦对其地理位置、历史渊源多有明确记载、详实佐证。据《直隶光绪绛州志》记载，“晋灵公陵，在马首山下云居寺地（新绛）”。
　　时至今日，天台圣境灵公台砖石台基历经千年风雨，一砖一石皆是岁月镌刻，一台一境尽藏春秋兴废。此地一端为晋灵公荒政误国的历史镜鉴，一端承载赵盾施恩、灵辄酬恩的忠义美德，是新绛古绛州大地上，兼具深厚历史底蕴与崇高忠义风骨的春秋文化地标。
　　步入新时代，依托文旅文脉活化发展契机，新绛县委、县政府规划重启灵公台修缮重建工程。这座浸染义士忠魂、承载春秋文脉的天台圣境，终将以崭新风姿重现盛世风华。
　　千年高台藏兴废，一域圣境阅春秋。未来的灵公台，必将成为新时代新绛彰显古晋底蕴、传承忠义精神的核心文化地标，成为古晋国文化在新绛新的文旅圣地，必将在文旅界焕发出灿烂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