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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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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山西经济日报

厉王奔彘

日期: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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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三晋文脉       上一篇    下一篇

  • 作者简介:朱会明,霍州市三晋文化研究会会员,在多种刊物发表过《古庙星火》《雁归来》《虎口夺食》《霍州年馍》《驿道逢春》等作品。

  •   “厉王奔彘”是西周晚期一件影响深远的历史大事。所谓“厉王”,即西周第十代君主姬胡,后世称“周厉王”。“奔彘”则指厉王因推行过激政策,引发剧烈社会动荡,史称“国人暴动”,被迫出逃至彘地。彘地即今山西霍州。
      为清晰呈现这一事件,笔者依据历代文献记载与个人研究,梳理成文,以期与历史爱好者共同探讨,丰富霍州灿烂的历史文化。
      这里先简要介绍西周第九至第十二代周王传承——
      周夷王:姬燮,第九代,在位约公元前885年—公元前878年;
      周厉王:姬胡(公元前904年—公元前829年),第十代,在位约公元前878年—公元前841年;
      周宣王:姬静(?—公元前783年),第十一代,在位约公元前828年—公元前782年;
      周幽王:姬宫湦(公元前795年—公元前771年),第十二代,在位约公元前782年—公元前771年。


      周武王在牧野之战灭商,中国历史进入西周时代。光阴似箭,岁月如梭,潮起潮落间,周王朝已走过170余年。第九代周王周夷王姬燮去世后,其子姬胡继位,是为周厉王,王权传到这位改革者手中。
      西周奉行“井田制”:天下土地归天子所有,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按“井”字划分土地,分为公田与私田,分授诸侯,再由诸侯交由奴隶主组织奴隶耕种。公田收入全归天子,私田归诸侯与奴隶主。
      这一制度的弊端在于,诸侯为增加收入,势必大量开垦私田。到厉王之父周夷王时,私田泛滥,严重破坏了土地制度。上层对底层百姓的盘剥日益加剧,百姓生活愈发艰难,只得依靠山林湖泽的自然资源勉强糊口。
      同时,极端奴隶制经过近200年发展,统治阶级内部矛盾尖锐:诸侯不朝,卿士散漫,封国贡献越来越少。土地制度的崩坏引发一系列社会矛盾,严重削弱了西周统治者的经济基础。


      厉王即位后,为扭转朝廷拮据的经济状况,任用荣夷公为卿士,推行“专利”政策,将山林湖泽等资源收归天子直接控制,不准国人(西周时只有卿士、诸侯、奴隶主等上层才能称“国人”)利用谋生。厉王此举意在增加财政收入、振兴朝纲,却触动了既得利益集团。
      国人对新政怨声载道,不满情绪日益高涨。大臣召穆公(召伯虎)进谏:“民不堪命矣!”——百姓对此极为反感。天子自然不愿接受指责,因为这等于承认自己决策失误。
      于是厉王再出严招:命卫巫监谤,禁止国人谈论国事,违者处死。《史记·周本纪》记载,厉王三十四年,他对“谤者”愈发酷烈,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路上相遇,只能以眼神交流。召公劝谏:“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屋漏偏逢连夜雨。国力衰退不仅引发国人不满,周边夷狄也趁机作乱。
      厉王在位30余年,持续对外用兵,尤其是对淮夷、南夷的战争,使国家疲于奔命。厉王三十七年,即公元前841年(据夏商周断代工程),愤怒的国人终于忍无可忍,发动暴动,史称“国人暴动”。正所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暴动中,厉王只带几名随从,沿渭河仓皇逃奔至彘。这便是“厉王奔彘”的由来。


      (一)国人暴动中的周厉王及其家人
      据清华简《系年》记载:“厉王大虐于周,卿士、诸正、万民弗忍于厥心,乃归厉王于彘。”可见卿士、诸侯也参与了暴动。暴动中有一著名故事:厉王之子姬静(即后来的周宣王)险些被杀。召穆公用“狸猫换太子”之计,以自己的幼子替死,才保住了姬静性命,使厉王王室血脉得以延续。
      由此分析可知:暴动的组织者是有相当地位的卿士或诸侯。暴动经过了充分酝酿与谋划,组织严密,未走漏风声。王宫禁卫已被说服或收买,彻底倒向暴动者。以致国人冲入宫城时,厉王及其亲信竟一无所知。厉王见局面混乱,紧急呼唤国人勤王,身边却只有几个亲信,无人响应。他只得仓皇踏上逃亡之路。史家用一个“奔”字,精准刻画了厉王出逃时的急促与窘迫。
      需要说明的是:召穆公能用“狸猫换太子”瞒过国人,说明姬静年龄尚幼,应不超过3岁。若稍大些,常出入宫廷的卿士、诸侯岂能不认识?召公又怎能用自己的孩子蒙混过关?这场暴动中,厉王王后申姜的下场未见记载,估计也死于乱中。按厉王执政37年推算,他当时已50余岁,其长子应有二三十岁。尚未成年的姬静绝非长子。然而14年“共和行政”之后,继承王位的偏偏只剩下姬静。
      这足以证明:国人暴动不仅将厉王赶出国都,赶下王座,还将其所有年长的儿子尽数杀害。对厉王而言,这不啻一场政治灾难,更是一场人间悲剧。至于暴动的真正主谋是谁?史书无明确记载,相关资料匮乏,难以探知更详细的细节。
      (二)厉王为何奔彘,而非其他地方?
      厉王的出走并非有计划、按部就班地撤退,而是在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下的本能反应。起初他并无明确方向,只想尽快远离是非之地。有人质疑:申伯是厉王的岳丈,厉王为何不就近去申国(今陕西宝鸡一带)避难?
      笔者认为,正因有这层关系,他才不便前往。愤怒的国人找不到他,必然会想到申国。而申国离国都镐京不远,国人定会派人去申国索要,麻烦将接踵而至。况且厉王仓皇出逃,未能携带王后,孤身落难又未带妻室,更无颜面去申国。申国不便,那么去晋国如何?晋靖侯是第六代晋侯,为人仗义,光明磊落,从不缺贡礼。5年前,即厉王三十三年(公元前845年),厉王出兵伐东夷时,晋靖侯积极响应,出兵助王师取胜,令厉王感动许久。晋靖侯还专门制作了一套编钟,以纪念天子的恩宠。
      从这些看,晋靖侯应当不会怠慢厉王。于是厉王命随从沿渭水向东,东渡黄河,直奔晋国。国人找不到厉王,只得洗劫宫室,处死了从召公处讨来的假“姬静”,以此发泄怒火。再说此时的晋国,其侯爵仍属翼城大宗。
      经过200余年发展,晋国已有一定实力,但远未达到曲沃代翼后晋献公灭国五十六、晋文公称霸的程度。按西周军制:公爵诸侯可设三师,元侯可设二师,一般诸侯可设一师,伯、子、男不能独立建军。当时晋侯拥有一师部队,在当时条件下,这便意味着相当的话语权和行动自由。
      厉王一行人日夜兼程,天黑时到达黄河边,亲随建议稍事休息,明日过河。厉王心中总觉不踏实,仿佛身后有人追赶,于是命稍作休息后即刻渡河。黄昏渐入夜色,一群饥肠辘辘的随从在向导引领下,向着黄河对岸进发。过河后又向北行数日,前面见一道河水。
      向导告知:这是汾水,边上的城邑是晋国曲沃,晋都唐城在曲沃以东50里,往东即可抵达。厉王心中余悸未消:若去晋都,万一追兵赶到,岂不自投罗网?他问向导再往北是何处?向导答:往北200里是霍国,霍国再往北便是蛮夷之地。亲随告诉厉王:周初分封,武王将其八弟霍叔封于此地。
      当时霍叔并未实际到霍,而是被武王派往殷商旧地的邶国,与管叔鲜、蔡叔度共同监视殷商遗民。后因卷入“三监之乱”,管叔被杀,蔡叔流放,霍叔被贬为庶人。成王理政后,念及霍叔有德,恢复其封地,但爵位由侯降为伯。如今的霍伯角是第九代霍伯,品行良好,贡礼从不怠慢。
      厉王隐约记得,这位霍伯角每次见面都毕恭毕敬、和声细语,从未与人争执,心中便有了新的打算。自己与晋侯关系虽好,晋国也有保护实力,但西周礼乐制度森严,若朝廷众多卿士、诸侯前来晋国闹事,晋侯恐难抵挡。
      于是厉王吩咐:不打扰晋侯了,沿汾水北上,去霍国。不得不说,逃亡路上的厉王仍有其谋略。霍国地处西周边塞。周宣王晚年对外用兵,公元前789年王师伐姜戎,战于千亩(今山西灵石县东),说明当时霍国北部即为姜戎。况且天子与霍伯爵位悬殊,谁也算不到厉王会逃往此地。
      (三)厉王去的明明是霍国,为何史书称“奔彘”?
      彼时霍国都城在今山西霍州市陈村一带。一日,忽有人通报:“天子驾到。”正在午休的霍伯朦胧中以为做梦:自己这寂寂无名的伯国,从老祖宗受封至今200余年,从来只有自己去镐京进贡,哪阵风能把天子刮来?翻个身继续睡。再次听到“天子驾到”时,霍伯顿时清醒不少。“尔等忽悠伯,小心打板子!”“霍伯在上,我等不敢,真的是天子驾到。”这一“真”把霍伯震懵了。
      亲信赶紧取来官服官帽,他急忙套上,边走边系衣带,直奔都城南门。霍伯一看,果然是当今天子,双腿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只管磕头。磕了多少个,自己早已晕得记不清。见了诸侯尚需行礼,这是天子,只管磕吧,越多越好。
      迎回天子,好酒好菜招待自不必说。到了晚上,天子亲随悄悄对霍伯耳语:天子此次出游是散心的,有几点注意:一是封锁消息,不可让任何人知晓天子行踪。走漏风声,拿你是问。二是安排一处僻静地方休息,条件不必太高,关键要安全、僻静。三是不管任何人通报何事,天子一概不见。天大的事,与我接洽。霍伯口中连称“是,明白”,心里却直打鼓,他清楚自己手下的安保力量十分有限。家臣进来,霍伯只得实情相告,问有何良策。家臣说:“在下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霍伯正苦苦发愁,此刻什么意见都想听。
      家臣娓娓道来:“昨天厉王亲随不是说安排僻静之处休息吗?不如就将他们安置到汾水东彘地咱们那个院子暂住,这样可进可退。若厉王平安还朝,咱们并无怠慢,一切安好。若厉王真有事回不去了,咱们就说彘地那边是边境,与戎狄拉锯,现被姜戎霸占,咱们不清楚情况。另外,晋侯势力强大,与咱们毗邻,对王室影响也大。您素来与晋侯交好,不如尽快修书一封,就说发现厉王在毗邻的彘地,请晋侯定夺如何处置,一切听从晋侯安排。”晋侯收到霍伯的信,立即驱车直奔霍国觐见天子。君臣之礼,把酒言欢。
      席间厉王问晋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晋侯答:“昨夜霍太山神托梦于我,让我来拜见天子。”其实此刻发生了什么,人人心里清楚。但在事态尚未完全明朗时,大家都闭口不谈。第二天,晋侯告辞,临行留下自己的一百卫队,以保天子安全,并嘱咐霍伯好生照顾,有事随时联系。晋侯见过厉王后,心里已明白了一半,但涉及国事,朝廷现状尚不清楚。
      作为周王朝的大诸侯,如此大事他不能不过问,亦不可匆忙行事。于是他又风尘仆仆赶往镐京。一同赶往镐京的,还有分封各地的诸侯——大祸已经酿成,众人需共商王朝未来。


      晋侯到镐京后,私下觐见了召穆公和周定公,告知厉王在彘的消息。三人商议后,一致同意不对外公布厉王的任何信息。随后,卿士、诸侯开会形成如下决议:
      因国人暴动,厉王出走,目前生死不明,按周朝礼制,暂不安排新王继位,朝中无王,但国事不可无人打理,朝廷事务暂由召公、周公共同主持,依礼制,任何人无权诛杀天子,一旦发现厉王下落,再作打算。
      之后,晋侯、召穆公、周定公三人又私下达成保密决议:由晋侯派出一百卫队,全权负责厉王王城及厉王本人的人身安全;由朝廷派出30人监军,监督王城安全落实,并控制厉王活动范围,避免其与其他诸侯接触形成新势力;由霍伯负责彘王城的营建与修葺,另安排30位生活保障人员,维持厉王王宫的一切生活秩序。
      从此,厉王开始了在彘地长达14年的囚禁生活,直至去世,再未能踏上镐京的土地。这便解释了为何厉王身在霍国,而史书记载为“奔彘”“流彘”“居彘”。不过,厉王虽囚居彘地14年,生活并不寂寞。
      首先,厉王名义上的王位未被剥夺。《毛诗正义·卷九·九之一》载:“厉王流于彘,王爵仍存。”这也印证了为何直到他去世,其子姬静(周宣王)才得以继位。
      其次,厉王在彘期间又生一子。《史记·郑世家》:“郑桓公友者,周厉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宣王立二十二年,友初封于郑。”郑桓公是厉王少子,比姬静小且不同母,这只能说明此子是“奔彘”之后所生。
      其三,《毛诗注疏》(汉·郑玄笺)卷十二之二载:“郑以为,厉王已流于彘,即谓彘为王都。同姓大夫从王,其友不从,故呼之,谓之曰‘尔可迁居王都’。”可见厉王居彘期间,彘地被尊为“王都”,同姓大夫陪侍左右。有朋友未从,旁人劝其迁居王都陪伴厉王。其友辞曰:“予未有室家。”又恐厉王见怪,便说:“我诚忧思泣血,欲迁王都见汝。所以不得往者,今我无一言而不道己疾。”——意思是自己忧思成疾,暂不能往。由此可知,厉王居彘时确有人陪伴,下棋饮酒,并不孤单。
      其四,《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载:“周宣王子尚父封为杨侯。”《通志·氏族略》亦云:“宣王子尚父,幽王时封为杨侯。”宣王为表孝心,使父亲墓祠香火不断,特将自己的儿子尚父封为距彘地最近的杨侯(城址在今洪洞县东南范村附近),以便后人前来彘地祭扫先王,抚慰寂寞。


      厉王居住的彘王城在今何位置?厉王王位未被剥夺,其住地自然仍称“王城”。据《竹书纪年》:“厉王,名胡(居彘,有汾水焉,故又曰:汾王)。”三国吴臣韦昭云:“彘地,汉时为县,属河东,今永安是也。”魏晋杜预云:“平阳永安县东北有彘城,晋时郡分而县移。”元代赵家庄观音庙主殿有匾额“雄镇彘川”。
      霍国、霍邑、彘县、永安、吕州、汾州、霍州、霍县均为这一地方在不同时期的称谓。杜预所言“平阳永安县东北有彘城”,彼时永安县治在今河西陈村,陈村东北当为今霍州古城旧址。《太平广记·卷第四百五十·狐四·靳守贞》载:“霍邑古吕州也,城池甚固。县令宅东北有城,面各百步,其高三丈,厚七八尺,名曰囚周厉王城。”这明确告知了彘城的大小与方位。《太平广记》成书于北宋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年)。据霍州地形地貌与历史记载,隋唐以后霍州古城址大致未变。今“祝圣寺”(东福昌寺)与“霍州署”初建于唐,北宋县令宅应在其现址或周围。因此,厉王所居彘城无疑在原州城东北角。由此推算,霍州建城已2867年。


      关于厉王墓的位置:《太平广记·靳守贞》载:“王崩,因葬城之北。”但“城之北”语焉不详,无法确知距离。《太平寰宇记·卷四十三·晋州·霍邑县》载:“周厉王陵,在县东二十九里。”此说又指向县东。明嘉靖三十七年《霍州志》载:“厉王墓在州城西南隅。”此说时间最近、位置最确切。当时厉王墓确在州城西南隅,至今当地住民仍有相关口传。综合判断:西周丧葬制度“不封不树”,真正的墓葬难以留存。但墓与祠可分置,祠庙可传承久远。宣王三十九年伐千亩(今山西灵石县东)时路过彘地,必隆重祭祀父亲;宣王四十二年封少子尚父为杨侯,正是为了便于子孙祭祀这位被流放的父王。
      因此,厉王真墓应在州城之外,而“州城西南隅”所存很可能是宣王时所建祠庙,后世讹传为墓。否则,诸说难以贯通。至于今周村一带的厉王墓,有两种可能:一是《太平广记》所言“葬于城北”之所;二是明清时期民间从州城西南隅迁葬于此。若是官府主持,必有记载,但官方与民间均无记录,故难以定论。厉王时代已过去近3000年。
      我们无法分毫不差地复述历史,却可从已知信息中感悟风云浩荡,感触脚下土地的炽热。厉王无道,落得被国人驱逐的下场,却也把“彘”这个古老地名永远留在了史册中——任唐风不羁,任晋韵久恒,任中镇不老,任霍城繁荣。

    后记

      行文至此,附带说明两事:一是霍州县治何时从永安陈村迁至今址?杜预云:“平阳永安县东北有彘城,晋时郡分而县移。”魏晋时期,河东郡分出平阳郡,永安县治随之移至今址;二是“州鬼子”戏称的来历。三监之乱后,霍叔被贬为庶人,成王虽恢复其封地,却将侯爵降为伯爵。西周爵位分公、侯、伯、子、男五等,公、侯可建军,伯以下不得拥有军队。霍伯失去军队,而霍国恰处北部边境,霍山以东、韩信岭以北即为戎狄领地,常受侵扰。
      宣王三十九年,王师战于千亩(今山西灵石县东),败于姜氏之戎。连王师都打不过姜戎,无军的霍伯岂敢叫板?硬来不行,远避不能,日子还得过,便只能与之磨、缠、绕、斗、共存。这种独特环境催生的生存智慧与斗争策略,融入日常生活,代代相传,遂成“州鬼子”之戏称。幸甚,州人。

    朱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