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AI生成花海”看主流媒体应用人工智能的边界

周昱丽

　　春夏之际，不少媒体会制作赏花内容为文旅助力。过去，摄影师需要蹲点等花开、等天晴、等人少，才能拍出令人心动的实景图。如今有了AI，输入“地标+花海”，几秒就能生成一段色彩绚烂、构图完美的宣传短片。但其中，地标可能张冠李戴，古塔檐角变形，而那片花海在现实中要一个月后才开放。
　　画面很美，却是假的。发布者加了一行小字：“此视频由AI生成”。问题随之而来：只要标注“AI生成”，就可以了吗？看似技术操作的问题，背后却是更大的命题——当主流媒体开始大规模使用AI，它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一、真实，是媒体的根基

　　新闻之所以叫新闻，不仅因为它“新”，更因为它“真”。真实是新闻的生命，也是主流媒体公信力的来源。
　　AI确实能高效完成许多任务：写快讯、剪视频、配图、生成解说词，但它有一个天然缺陷，不懂何为“真”。它根据数据拼凑出合理的画面，却不关心画面是否符合现实。于是地标错误、花季错乱等问题随之出现。
　　有人会说，标注“AI生成”不就告诉读者这是假的了吗？但视觉冲击是直接的，标注往往被置于角落。当读者第一眼看到那些画面，脑海中已留下“地标被花海包围”的印象。即便后来得知是AI所作，“拟态”错觉已经形成。防止这种错觉，恰恰是媒体的责任。
　　更值得警惕的是，AI大规模介入内容生产，可能慢慢建构出一个由算法生成、与现实逐渐脱节的符号世界。主流媒体如果成为这种混乱的推手，就不再是社会的瞭望者，而沦为幻觉的“放大器”。
　　类似的情形并不少见。某地媒体曾用AI生成“百年难遇”的超级月亮与当地古建的合成图，推送标题写着“今晚月色绝美”。但实际上，从该古建的真实地理位置和角度，根本拍不出那样的月亮与建筑同框的画面。尽管图片角落标注了“AI创意合成”，评论区仍有大量留言：“我以为是真的”“专门跑去看了，什么也没有”。
　　由此可见，标注并没有阻止错觉的产生，因为画面的冲击力远大于那行小字。媒体如果对这种做法习以为常，无异于主动放弃对真实的坚守。

二、边界问题，须从多个维度考量

　　划定边界，不能简单地说哪些能用AI、哪些不能用。它应该从多个维度来考量。
　　事实边界：核心新闻要素绝不能假。AI可用于整理数据、生成图表，但当事人的陈述、现场的真实情况，必须由记者核实。涉及新闻事件核心场景的内容，如灾难现场、会议实况，必须实拍，不得用AI合成。即便用作示意，也应明确标注并说明“此为AI示意图，非实景”。
　　场景边界：别让受众白跑一趟。游客因花海图慕名前往，却发现花儿尚未开放，这不仅是误导，更是对媒体信誉的透支。同样，因“超级月亮”合成图跑去古建打卡的人，面对的是普通的夜空，心中满是失望。凡是可能影响公众行动的内容，媒体都必须格外谨慎。AI创意可用于艺术设计、概念展示，但不能“诱导出行”。
　　认知边界：要敬畏文化符号。地标建筑承载着城市的历史与记忆。AI改动钟楼形状、弄错古建细节，表面是技术瑕疵，实则是文化轻慢。主流媒体有责任守护这些符号的准确性，防止算法“幻觉”篡改公众对文化的认知。
　　责任边界：标注只是起点，不是终点。有人认为标注“AI生成”便尽到了告知义务，但媒体的责任远不止于此。发布即负责，是媒体基本操守。如果内容本身错误或可能引发不良后果，即便标注了“AI生成”，媒体依然难辞其咎。标注是底线的底线，真正的边界在于媒体是否评估过传播风险，是否对公众负责。

三、守住边界，需要一套组合拳

　　边界不是画出来就了事，需要制度、技术和人的合力来守护。
　　制度上，分级分类管理。时政新闻、调查报道，AI只能充当助手，不能替代主笔；文化娱乐、创意设计，AI可以多参与，但必须经过人工审核。媒体内部应制定详细的AI使用手册，明确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标注清晰，执行到位。例如，凡涉及地理、时间、气象、历史等可验证事实的AI生成内容，必须由人工逐一核对，无法核对的不得发布。对于可能影响公众出行、消费、安全决策的内容，禁止用AI生成主要画面。
　　技术上，人机协同。AI负责提效，人负责把关。AI生成初稿，人来核实事实；AI出图，人来判断是否合适。同时，利用数字水印、内容溯源等技术，让AI内容可追溯、可识别。
　　伦理上，不忘媒体初心。主流媒体的第一目标是服务公共利益。效率与真实之间，真实优先；创意与责任之间，责任优先。技术再强也只是工具，不能取代人的判断。媒体人应不断提升媒介素养，学会驾驭AI，而不是被AI牵制。
　　回到开头的问题：只要标注了“AI生成”，就可以了吗？答案已经很清楚。AI生成的花海再美，如果地标错误、花期不实，就不该是媒体使用的内容。标注只是技术上的交代，媒体的责任在于它传播的每一个画面，是否尊重事实，是否尊重受众，是否尊重它所处的社会。
　　AI就像一支笔，可以用来描绘现实，也可以用来涂改现实。在这个智媒时代，边界不是束缚，而是底线。守住这条底线，媒体才能在技术的浪潮中站稳脚跟，继续做那个为公众守望真相的人。当真实不再被坚守，再绚烂的画面也只是海市蜃楼；当责任被“已标注”三个字替代，再高效的传播也只是信任的坟墓。主流媒体之所以被称为“主流”，不是因为它技术最先进、画面最漂亮，而是因为它在任何时候都值得公众托付真相。AI可以改变生产工具，但改变不了这个根本的使命。（作者单位：黄河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