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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日期: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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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6版: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   一个特别的机会,唐晋得到了一批老汉砖,开始在上面雕刻。反复试验的,还是佛像。与此对应的,是打陶印坯刻陶印,和在大同北魏明堂遗址出土的板瓦上刻佛像。
      好些年前我曾问他油画的事,他说要经过好多道工序。如今他打陶印坯的大模子和油画架放在一起,我还以为是个空画框呢。新打出来晾在一边的陶坯圆圆的,直径大概十公分。而那些遗址中出土的老砖瓦弥足珍贵,和普通的青田石不一样。在他制砚的特种老料里,还有一种辽金出土的老墓砖,上面本就带着神态各异的佛像造像,一砖难求。
      他开始治印后,刻一些小佛头、小佛像,与名章、堂印、闲章合在一起,送给爱写字、爱收藏的朋友。我本人得到不少。蜀中一位艺术家写过他刻印的事,焦点落在他拿刻刀的手上,说他的手指因这迷狂的劳作已经变形。我们几个朋友都看过唐晋的手——指关节扭曲,疼痛时常让他几天拿不了刻刀。指缝间还有不少小裂纹、小裂口,都是刻刀留下的划痕。
      我对这双手有愧。有朋友送我一段太行崖柏章料,盘虬扭结,坚硬无比。我请唐晋治名章,不知崖柏极难下刀,又没法用机钳夹紧。他一手握料一手刻,手上碰出好几个口子,流了血。
      怎么讲?“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也只有用老子这话向他致敬了。他像有自己的小燃灯佛所,有加持,有共生,短短时间里各系列篆刻印章逾万,滔滔如海。唐晋拿起刻刀像书家练字,也改变了我对篆刻的固有认知。他却说:“这些全是结善缘。”
      功夫在诗外。早些年,我对他总往深山里的庙宇寺刹跑似懂非懂,半腹疑惑。只知他尊圣好古,爱看寺看庙,对古建筑群、古代民居、壁画和神佛造像都有研究;对山西的大院文化也兴致盎然,灵石王家大院他就写过专著,一度卖得挺抢手。往高了说,就是知道他看庙宇成瘾、成癖。
      他还是毛头小伙时,诗人好友结伴去平遥双林寺,大家转一圈出来左等右等不见他人影。我们还哄笑说双林寺里有漂亮姑娘啊?从那时起,他追远抚昔,沉迷于庙宇的飞檐斗拱、一砖一瓦,在文学圈就有了名。后来在晋城青莲寺,我和当地诗人在外面聊创作直等到暮色降临,人家问我:“我们青莲寺真有这么好?”
      山西这样的地方多。我老家陵川那些国保单位,他也去了又去;晋北晋西北,吕梁山、中条山、太行山,太原西山诸峰,跑了多遍。我那时并不完全知道,他这都是在做功课——加持、圆融,极大丰富了他后来的佛印篆刻与纸上壁画创作。多少菩萨观世音、宝相法身、莲花座台、葱青白玉指,都应着他虔心的叩谒?在场对应,有血脉,有呼吸,有重要发现。庄重庄严,心灵承接。
      第二个阶段跑得更密,时间更长,多在外省——四川、陕西、甘肃、安徽、浙江、河南、河北、山东、云南、贵州,几乎把节假日全用上。远行,自驾向着千佛洞、万佛阁,向着山中、大漠深处遥远的佛窟奔驰。去河南巩县走了多少天;在沁县南涅水厘清当年灭佛运动的灾变;去四川大足走了多少天;云冈灿灿,一直去一直去,心好像常在那里;还有安岳石窟、广元千佛崖……向甘肃十八日那次,两次迷路:一次在大漠边上打转,怎么也转不出去;一次在千里戈壁访榆林窟,人转晕了,车油恐尽,无人可问,手机没信号。张目四望,天地一个样子。他发在“文博山西”上的长文连载《西行访窟记》,就是其中一次详尽的记述。
      唐晋生命中的佛世界,是一个宏伟光华的整体——从青年时代的长篇小说《玄奘》到新世纪以来的千万佛印篆刻,再到今日色彩壮丽、华美无边的纸上壁画。他占有的“材料”最多,又全是“第一手”的,至少在我们有限的视域里独一无二。来在他的工作案前,刀刀有来头,枚枚有出处,尊尊有加持,并且是“共同完成式”。
      前年夏天,美术馆的书画家同仁自驾去西藏写生,唐晋原准备同行。集结之日他有事没能成行。从那天起,他在工作室开始了龟兹风格纸上壁画长卷《蓝莲花》的忘我创作。每天画一段四尺整张,用的是一种带皱的特种桑皮纸。到同仁们返晋,四十余天绘成了近五十米的长卷。我有幸为之题签。
      唐晋一直在创造,一直在践履人世的修行。最喜他写在《西行访窟记》里的十八个字,像对他这程创作生活的一个总概括:“轻轻走过各式龛窟,目不暇接,心如五百蝙蝠。”

    柴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