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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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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中有真意

日期: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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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6版: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   我第一次看到油画《老董》时,脑海里立刻蹦出凡·高的《拉歇医生》。两幅画,画的是截然不同的人,却让我感到一种相似的气息。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是画家身上非常个人化的东西——一种自在、自洽的统一,生活和艺术,在他那里高度吻合。
      唐晋画《老董》的时候,他夫人赵襄敏在旁边看着,说唐晋一个人总在笑,画几笔就念叨一句:“你看这个老董呀。”那个场景想来有趣。一个画家对着画布上老友的面孔,越画越乐,仿佛老董就坐在对面,两人正喝着茶扯闲篇。
      唐晋连着两年办了两次个人油画展。一次在太原诗人常聚的天街小雨人文茶馆,一次在长治博物馆。《老董》这幅画有点特殊——在长治开展前,唐晋已经把它送给了画中人雪野,也就是老董本人。画展开幕的前一刻,这位老兄抱着“自己”,从太原匆匆赶到现场。开幕式后,一群孩子认出了墙上的《老董》就是雪野,惊呼声四起。
      说起来,大家几十年的老友了,酒也喝过不知道有多少。唐晋画老董,画的是几十年的交情,是无数个推杯换盏的夜晚,是那些不需多言便心领神会的瞬间。所以当他拿起笔画老董时,过往的一切纷纷涌来,头脑和心间全是记忆的影子。画到最后,反而不是技巧在主导了,是这些年月日在替他落笔。
      唐晋这个人,在朋友眼里首先是诗人。他的诗写得好,圈内人都认。后来他画画,有人说他的油画在专业技法上还有不够自如的地方。这话我不太同意。唐晋钻研绘画已经很多年,他的色彩感觉极好,那种饱满的、扑面而来的冲击力,恰恰不是规规矩矩的技法能给的。那是天性使然,是一个人在盛年时生命力的自然流淌。
      在他那里,诗歌和绘画更像一对孪生姐妹,甚至互为母本。他写长诗《侏儒纪》,大量素材来自他对西方绘画及绘画史的钻研;回过头来看他的画,又能读出《侏儒纪》里那种雄辩滔滔的气势。圣哲、天人、国王、臣仆、将军、戏子、诗者、小丑,还有飞禽走兽、天马海妖,全被他凿穿时空聚拢到笔下。那些画面里的人面谱表,映衬着无数过往纪元,惊厥、嚎啕、甚嚣尘上。那是一个艺术家心灵的电光火石,各种念想在内部磨擦撞击,交相辉映。想说话时就写诗,想看见什么时就画画,于他而言,就这么简单。
      2007年到2008年写的《金樽》,在唐晋风格成熟的作品里算是相对轻盈的一部,最贴近我们通常理解
      的艺术家情感生活。难得的是他把写作的主体放在当下,放在自己生活的城市,字里行间还带着鲜活的市井气息。这和他画的《赵襄敏肖像》《当她父母年轻时》,包括《老董》,形成一种奇妙的呼应。诗与画,形式不同,表达方式两异,本质却是一回事。
      不过唐晋在艺术上做的让步总是有限的。他有限度地靠近大众的审美,但终究把自己限定在自我的视域之内。说到底,还是那个有所保留的唐晋式,每一笔每一句都带着鲜明的自传印记。有人说他为艺术而生,这话不算过分。他的油画有相当高的专业水准,尤其体现在思想性和独创性上。跟时下不少文人闲暇拿起画笔玩玩票不同,他有深刻的生命投入,有灼灼的灵魂在场。
      回到《老董》这幅画。我更愿意去看画家对人物内心活动的把握——那种深刻的体恤与关怀,被提升到一种近乎孤高的精神层面。画中的老董,脸部神情带着些许错愕,木然而若有所思。唐晋用相对滞涩幽闭的手法,精确地捕捉到这种微妙的状态。那种无所适从里,又仿佛藏着一个顽童,神乎其技。画中人是个手夹烟卷的古董商人,置身于那些因变形而仿佛有了生命的瓶瓶罐罐当中。画家找准了玻璃罩子上透过他身体的那道缝隙,甚至将他的生命线切开——多一半让位于精神投射,少一半让他和暗流涌动的现实社会做交易。人显得枯瘦而坚忍。巧的是两者达成了某种谅解。
      唐晋的《老董》,是印象与心像的结合。此中有道,像我们常说的,作品与创作者是“隔”还是“不隔”。老董在这幅画里,却急欲跳出来和这个世界会合。创作者和被创作者相加,实际上是一种互相推高式的完成。
      雪野本人也的确适合做模特。诗人多是矛盾体,他尤其突出。有人说得妙:“雪野有时是一个看着像大人的孩子;实际是一个看着像孩子的大人。”唐晋的画表现这些,既直观又隐晦,同时呼之欲出。
      《老董》的成功,看上去简单,实质是多元素、多种复杂关系的沉淀与累积。
      老董——雪野先生,已经于2025年12月去世了。如今再回头看唐晋画中的他,那略带错愕的木然神情,那枯瘦而坚忍的面容,也仿佛成了一种更加遥远的注视。

    柴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