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已过,老屋门前那一塘荷花,依旧开得热烈,带着一身出水的清润。
这方水塘,原是建房取土留下的坑洼。父亲舍不得荒废,不曾将它填平,便引活水养鱼。年深日久,淤泥层层,水浅处刚没过脚踝,深处也不过半膝。他排干塘水,望着黝黑肥润的烂泥,轻声说道:“种莲吧,这泥养得出花。”便埋下几节从邻家讨来的莲藕。
莲藕就此安下家来。开春一场细雨,水下便暗暗蓄力,冒泡、抽芽,紫红的嫩尖刺破水面。初时荷叶蜷曲,怯生生探向世间,而后铺展,一叶挨着一叶,不多时便覆满塘面,把一汪碧水捂得严严实实。
那年盛夏暑气蒸腾,妹妹中考失利,与心仪的学校失之交臂,整日郁郁寡欢。塘中,众荷喧闹,田田荷叶漫到她腰际,粉白的花瓣尽情绽放。她换上一袭绿裙,走到塘边,轻轻折下开得最盛的那一枝。清风掠过,瓣瓣零落,她握着留香的嫩黄花托,伫立塘畔,满心茫然。
后来妹妹远赴南方谋生。荷塘不问人间悲欢,依旧春生夏绽,秋敛冬藏,岁岁如故。
外甥女第一次回村度暑假,全然没有成年人的心事。她不爱繁花,也嫌莲子苦涩,偏爱硕大的荷叶。她在塘埂上肆意奔跑,摘下一片圆大荷叶扣在头顶,宛若一顶小小的斗笠,叶下露出一双弯弯含笑的眼睛。
时光匆匆,那顶可爱的“荷叶帽”,成了温柔的旧时光。
老屋尚在,荷塘依旧。岁岁荷开,不负时序,亦不负人间朴素的期盼。父亲仍倚坐门槛,指间香烟明灭,望着一池秋荷,缓缓开口:“沃土养荷,年年有盼头。”
花开自有花落,期许绵长。风掠过塘面,叶影摇曳,荷事未央。
□曹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