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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慢出来的东西

日期: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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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年初,我因工作去了一趟库车。临行前,母亲特意叮嘱:“听说那边有土肥皂,买几块回来,洗孩子的贴身衣物最好。”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如今超市里的洗衣液琳琅满目,何苦大老远带块肥皂回来?
  库车老城巷道纵横,土墙斑驳,我顺着路人指的方向,七转八拐才找到那家据说传承了三代的作坊。作坊临街,一扇半掩的原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的一声,像是岁月里的一声叹息。
  院子里,一个木质结构的凉棚下,悠闲地躺着几个大黄泥灶,灶里卧着粗粝的大铁锅,锅壁深褐斑驳,满是时光熬煮过的模样。一位维吾尔族老汉正俯身搅动,长木杆在锅里画着圈,浑浊的褐色液体翻滚着,泛着沫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油脂和泥土的气息,浓烈却不刺鼻,像是大地深处酿出的味道。
  “这是土肥皂?”我凑过去问。
  老汉抬头,看着我点点头,露出憨厚的笑。他叫库尔班,七十三岁了,从爷爷那辈就开始做这个。我站在不远处的木柱旁瞧着。灶火很旺,铁锅里的液体咕嘟咕嘟响着。
  土肥皂,用料不过是油渣、盐和碱三样,再实在不过的物料,只是需要等待,等待在某个合适的时机添加。对于库尔班而言,这是他制作土肥皂几十年的不传之秘。不用掐表看,单凭炉火的脾性和他的眼,便能知晓。大锅里加入清水和胡杨土碱,小火慢慢加热。待到水和碱融合成为昏黄色后,再加入棉籽油渣,不住搅拌,并在锅里来回翻滚,就像一个淘气的孩子。
  这时候,还需耐着性子,守护着这个还未成型的宝贝。若出现水和油脂的分层,可将长木杆从锅内提起,如果皂液仍舍不得离开木杆,说明水分还未收干,需再加入少量的胡杨土碱和水,耐心搅拌,如此重复上五六次,直到皂液不再附着在长木杆上,那一刻,皂液便成了。
  这时,加入土盐水,继续加热,直到锅里出现了稠稠的“糊糊”。库尔班大叔用一把大舀勺,将锅里的皂液全数舀进木盆里。皂液趁热,再一一舀进像纸杯蛋糕一样的模具里。一排一排的土肥皂整齐地码在晾晒场,像一群晒着太阳的胖娃娃,露着个大脑袋。
  早前晾晒的土肥皂已经脱了模具,一个个露着光溜溜的身子,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库尔班大叔随手拿起一块,掂了掂,递给我说:“你闻,自然的味道。”我凑近嗅了嗅,确实,那是一种质朴的、接近泥土的气味,像雨后田埂的味道,自然,不造作。
  回到宾馆,正好有一件沾了圆珠笔油的白衬衫。我用买来的土肥皂,沾水搓了搓。泡沫不多,但抹上去之后,轻轻揉搓,油渍竟然真的淡了。几遍水后,白衬衫恢复如初。
  临走前,我买了二十块土肥皂,沉甸甸地塞进箱子。库尔班大叔送我到门口,说:“我们这儿的东西,靠的是时间,都慢。熬皂慢,晾晒慢。但慢出来的东西,用起来实在。”
  如今,我的卫生间角落里,一直有块儿用时光打磨出来的土肥皂。它慢慢变小,却从不轻易化为泡沫。就像库车那些慢悠悠的日子,一锅皂膏要熬煮许久,一块肥皂要晒十天,一个匠人要用一生来守候。

□陈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