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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田埂上的两代人

日期: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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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落日卡进桉树林的缺口。父亲长长的影子斜铺在稻田,稻谷快要淹到他的大腿。他将村部钥匙交到我手里,粗糙的指腹反复搓着钥匙环。三十八年的乡村农技员,大半辈子守着全村的水田,他早已成了这片土地肌理的一部分。
  正式退休后,父亲并没有闲下来。每天清晨推开窗,我总能看见他在田埂上散步。这条路已经走了三十八年,卸下繁重的村务后,巡田倒更勤了。雨水刚停的时候,泥土吸收了雨水变得松软潮湿,狭窄的田埂也十分泥泞湿滑。老式解放鞋踩下去就会陷入到柔软的泥土之中,提起脚来就会有一串参差不齐的脚印。
  时代在变迁,最先轰鸣着开进水田的是插秧机,不再需要弯腰曲背手工插秧了;没过多久,植保无人机腾空喷洒农药,田埂上围观的老人全都看愣了。父亲静静地站在田边看着铁制农机在稻田里来回穿梭,很久都没有说话。当天晚上他拿出抽屉里的木算盘,用手指抚摸那些被磨光的算珠,轻声叹道:“老朋友,我们这些年的经验怕是赶不上时代的发展啰。”
  转变来自镇上的农技培训。那天他回来,饭桌上沉默了很久,半晌才低声说:“现在年轻人手机一点,比我们跑大半天看得还准。”我听出他话语里的落寞,便没有接腔。可没过几天,傍晚他坐在门槛上剥毛豆时,忽然提起了用手机识别病虫害的事。我一愣——之前他还坚持用老年机,连微信都不肯开,如今却惦记上了农技AI。
  使他动心的是邻村回乡的大学生。有一次黄昏的时候我经过村子的大门,看见父亲蹲在田埂边上,正在和一个年轻人说话。大学生拿着手机给父亲看田里的数据,父亲凑过来,满脸沟壑都是认真的表情。我远远地站着没有出声,只见他抬起了手,粗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想点又不敢点的样子。那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望向窗外某片稻田,突然问我:“那个……手机上的东西,难学吗?”
  不久他就主动让我教他使用智能手机。拍照的时候粗大的食指总会不自觉地遮住镜头,拍出来的稻叶十分模糊,但是他并不灰心,一遍又一遍地调整姿势进行练习。在田间遇到拿不准的虫害时,他会先让AI给出诊断结果,然后根据多年的田间经验仔细核对。有一次他蹲在田埂上,指着干枯发黄的稻秆:“手机说是二化螟,可虫粪的位置不对。再过两天,心叶变黄枯死,就能确定了。”他抬头望向整片稻田,眼睛被夕阳晃了一下。
  现在父亲走在田埂上,口袋里总是装着一部智能手机。他还是保留着原来的习惯,用脚踩一下泥土来判断墒情,用手抚摸稻叶来了解生长情况,在走到可疑的稻株旁边时,都会停下来用手机拍照。插秧机、无人机、智能农技并没有放慢他的步伐,反而使他对土地的认识更加开阔。他认为,土地给了他的耕作经验,而新的农机具则可以让他更准确地验证自己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
  我接过村里农技与村务工作,也在这条田埂上走了五年有余。年轻人脚步轻快,总想往前赶,可脚下的土地自有它不急不缓的节奏。父亲三十八年踏出的轨迹,如今由我接续,添上新的脚印。
  黄昏,我和父亲走在田埂上。落日的余晖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守了半辈子田的老农技员,哪个是刚扎下根的新农人。我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风吹过来,稻浪涌起,把脚印都抹平了;再过一场雨,新的旧的都渗进泥土里,谁也分不清了。

□李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