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俊晖输了,但他说的比赢球还值得听
日期:08-10
扫码看视频
扫码看视频
扫码看视频
扫码看视频
8月8日,2026世界斯诺克中国公开赛首日,丁俊晖1∶6不敌英格兰选手大卫·吉尔伯特,“一轮游”止步32强,也成为正赛阶段首个出局的种子选手。
8月8日,立秋后的太原。2026世界斯诺克中国公开赛正赛首日,丁俊晖对阵大卫·吉尔伯特。
滨河体育中心1号球台,丁俊晖挥手入场。与裁判握手,不紧不慢地拿出球杆,手机放到座位旁。跟对手握了握手——不陌生,今年4月世锦赛刚交过手。给球杆皮头擦了擦巧粉,顺手放入右侧马甲口袋。
一套动作,多少年了,还是那样。
第一局,丁俊晖领先,吉尔伯特单杆69分逆转先下一城。第二局,丁俊晖回敬一杆76分,1:1追平。此后,吉尔伯特连下五局,其中两杆破百。丁俊晖球感不佳,座椅上的他,双手交叉胸前,面无表情。
6:1。两个半小时的比赛,11局6胜的短局制,容错率极低。吉尔伯特抓住了每一个漏球,干脆利落。赛后,丁俊晖不紧不慢地收好球杆,挥手,离开。
发布会上,灯光冷白。他偶尔咳嗽,声音压得很低。输了球的丁俊晖,反而是最能说话的那个他。
1
“快死的时候,一定会抓住那根最简单的绳子”
他讲起了亨得利。
“我们作为球员能体会到他为什么这个球打不进。”丁俊晖说,这位“台球皇帝”后期的问题,可能都出现在动作原因上,“他自己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没有办法去控制自己的身体。不是心态不行了,而是身体会遏制他单颗球的成功率,包括稳定性。”
然后他停下来,补了一句:“比如快要死的时候,你一定会抓住那根最简单的绳子。”
全场安静。
这句话,他说的不是输赢,是选择。
一颗球、两颗球、三颗球摆在面前,你选哪一颗?有人选最保险的那条路,但接下来的路并不好走,打着打着就打丢了。有人按部就班,动作的一致性保证每一杆的成功率在七成以上。赵心童、吴宜泽属于这类。
他自己呢?没有直接答案,可能不属于后者。
他承认自己有很多“做不到”:动作一致性做不到,状态稳定做不到,准备了很长时间可能在对手的一杆破百面前无能为力。
但他还是每天训练,还是埋头找。
那根绳子,其实一直都在手边。只是没有时间让他在复杂的选项里权衡。如同落水的人会本能抓住自己最熟悉的“浮木”。“有时候并不是心态产生的问题”,他说。
2
“我的波动一直都很大”
赛后,有记者问状态,他一点没绕。
“我的波动其实一直都很大,整个职业生涯从2003年转职业到现在,其实一直都是起起伏伏的。”他形容自己的状态曲线就像心电图——这个赛季好一些,下个赛季差一些,突然又打得好了一次。他承认,做了这么多年,这件事一直没做得那么好。
他管这种状态叫“熬”。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某一天能够把所有想要打出来的球在比赛上体现出来。
“我只是一味地埋头去训练,去寻找自己能够进步的地方。”他语气平淡,既没有自怜,也没有辩解,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相处了几十年的老朋友——那个老是掉链子、又老是爬起来的老朋友。
什么时候能把所有东西爆发出来,他不知道,也许爆发不出来,因为可能碰到的对手每次都打得很好,或是觉得自己没准备好。所有东西只能“事情来了就接着”,尽量去做,而不是做得多好。
他希望大家看比赛,不只是看球进不进、过没过百,而是能看懂一杆球为什么这么选,为什么打丢了。在他看来,看懂一杆球带来的体验感,比会打球还要好。
一个打了二十多年职业赛的人,在教观众怎么更深入地理解他所从事的这项运动——也是在教大家怎么理解他这个人。
3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回到比赛本身。他说对手吉尔伯特打得挺好,有些防守漏过去的球,都被他抓住了。“打比赛就是这样,不是想赢就能赢的,有时候确实打不出来想要的结果。”这句话被他说得特别平。没有懊恼,没有辩解,就那么放那儿了。
同一片场馆里,其他球台上的中国选手正在赢。有的下午,有的晚上,球一颗接一颗落袋。三场胜利,三个16强席位。
吴宜泽与姚朋成鏖战至决胜局,6:5,一场跌宕起伏的“中国德比”;刘宏宇在落后情况下连胜三局,6:4逆转巴里·霍金斯;周跃龙6:3击败“金左手”马克·威廉姆斯,四杆破百,第五局轰出134分。
周跃龙说,从威廉姆斯身上学到很多——“他没有任何动摇,我知道他完全有翻盘能力。”他还说自己的打法偏综合型,没有完全突出的一面,也没有完全短板的一面。
丁俊晖赛后也讲着类似的话。被问过很多次怎么看年轻球员、怎么看新老一代的区别,他说其实不存在什么“传统打法”,每个人风格不同:威廉姆斯偏防守,奥沙利文重进攻,赵心童准起来像早期的特鲁姆普。但真正顶尖的球员都很全面,不会只靠一项技能走到最后。他语气平淡,没有前辈的居高临下,更像一个在旁边看了很久的人在描述他观察到的东西。
“晖哥”今年39岁。21年前,18岁的他在中国公开赛上击败亨得利,拿到中国斯诺克第一个排名赛冠军。那场比赛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里,涟漪荡了二十多年——如今湖面已经热闹起来。12名中国选手跻身正赛,创下历史新高。赵心童、吴宜泽连续拿了世锦赛冠军,00后在快速成长。
吴宜泽夺冠那晚,他在社交媒体上写了一句话:“这不只是一次突破,而是属于我们的时代正在到来。”他用了“我们”。从2005年的孤军奋战,到2026年的12人正赛,从一个人到一群人。这句话他说了很多年,现在终于可以说了。
比赛结束,年过半百的太原观众温先生从场馆走出来,说自己最喜欢的球员就是丁俊晖,第一次在家门口看他打球,“他输了我也来。”赛前入场,有人喊“加油”。赛后散场,有人轻声说了句“晖哥,下一场再来。”
他听见了。
那天下午,他的比赛结束了。但其他球台上,球还在响。那些他曾经独自走过的路,现在有人跟着走。绳子还在手里,一端已经递了出去。
山西晚报·山河+记者 李霈霈
特写
黑衬衫与老友记:丁俊晖奥沙利文太原并肩
8月7日傍晚,太原的落日,烧得滚烫。
余晖泼洒在滨河体育中心门前的红毯上,通道两侧的记者们挤作一团,统一马甲、长枪短炮,早已摆好架势——这是太原第一次被如此密集的“斯诺克星光”所笼罩,也是本地观众头一回在家门口,和那些电视里的传奇面孔呼吸同一片空气。
他们来了。
39岁的丁俊晖,与“75三杰”之一的奥沙利文,几乎同时踏上红毯。两人不约而同选了黑色衬衫,没有刻意比肩,却自然而然地凑到了一块儿。没有赛场上的剑拔弩张,更像是两位老友结伴逛一座陌生城市,眼神里有好奇,嘴角挂着闲聊时才有的那种松弛。
这份松弛,是二十年光阴沉淀出来的。时间倒回2007年温布利大师赛决赛。彼时20岁的丁俊晖,因现场观众不文明辱骂而落泪,对手奥沙利文喝止干扰者,转身搂住少年的肩膀,轻声安慰。那一幕,被镜头永久定格。此后多年,无论胜负,奥沙利文的拥抱从未缺席。他称丁俊晖为“中国斯诺克教父”,笑言自己是“头号铁粉”,还常去丁家蹭饭。从青涩少年到顶尖球星,奥沙利文看着丁俊晖一路走来,两人亦师亦友。
红毯不长,话题却绕得很远。丁俊晖是这里的“拓荒者”,14个排名赛冠军、单杆破百的华丽数据,早已刻进斯诺克的历史。但人们更愿提起的,是21年前那个春天——18岁的他持外卡站上中国公开赛决赛台,击败“台球皇帝”亨得利,为中国撕开了这项运动的第一道天光。如今,这项赛事在停摆六年后重启,落地太原。
丁俊晖说,很高兴在这里参赛,希望打出不一样的风格,也期待感受太原球迷的热度。
他身边的奥沙利文,被主持人“架”到了话筒前。这位拥有8个大师赛冠军、7次世锦赛加冕的传奇球星,面对周围热情的观众,被邀请挑战一句方言。他学着嘟囔出——“哎呀!真拧了!”发音不算地道,气势却很足,红毯上瞬间炸开笑声与掌声。旁边的丁俊晖侧过头,笑得舒展。
开幕式内场,两人在舞台侧面并排落座,像两盏过于明亮的聚光灯。有球迷凑上来求自拍、求签名,媒体的镜头更是密密匝匝地堆过去,快门声密集得像落雨。
世界职业比利与斯诺克协会主席福泽盛,在致辞中特意提到丁俊晖,他回忆了2005年那场令人难忘的夺冠,说那个夜晚“激励了数百万人,改变了斯诺克的发展格局,点燃了中国对这项运动的热情”,还强调丁俊晖为一代代中国球员打开了大门,让中国成为世界斯诺克的重要阵地。
来自河南的球迷刘宇豪,趁着暑假跑来太原圆梦,他想亲眼看看丁俊晖现场打球。“因为他,我才爱上斯诺克。”刘宇豪说得简单,眼神却亮。而那个让他爱上斯诺克的人,曾是在异国赛场落泪的少年,当时搂住他肩膀的对手,此刻正坐在同一排座椅上,侧头与他说着悄悄话。
接下来的9天,太原将真正进入“斯诺克时间”。
世界前16的高手悉数到齐——奥沙利文、特鲁姆普、卫冕冠军罗伯逊,个个名字都够分量。中国军团也不含糊,丁俊晖领衔,赵心童压阵,新科世锦赛冠军吴宜泽更是主场作战的新锐旗帜。这片崭新的球台上,好戏已开场。
而红毯上的那个黄昏,那些闲聊,那句带着口音的“真拧了”,那对老友并肩一笑——也许会比比分牌上的数字,更长久地留在太原球迷的记忆里。
山西晚报·山河+记者 李霈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