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读书人而言,书房不仅是读书治学之处,更是一方安放灵魂的净土。屋子不论大小宏阔,陈设无论精雅朴素,大抵都要为它取一个名号。这方寸之间的笔墨,往往隐含着主人的襟怀与志趣,寄托着一生的精神归依。
书房的命名之道,向来与主人的心志息息相关。以山水入名者,历朝历代都极为常见。明代大学士李东阳的书房名唤“怀麓堂”,归有光取名为“项脊轩”,寄托追念先祖之情。另有宋濂的“青萝山房”,袁枚的“小仓山房”,齐白石的“惜山吟馆”,皆是以天地山川寄寓隐居之趣;取水意者,如朱熹的“清邃阁”,亦有幽静旷达之妙。此外,重道德修养者如梁漱溟的“勉仁斋”、杨万里的“诚斋”,重性灵者如苏曼殊的“燕子龛”,入世者如王鸣胜的“耕养斋”,超脱者如丰子恺的“缘缘堂”。天地万物,皆可化为书房之名,笔墨间流淌着文人的真性情。
然而,天下书房虽以命名言志,真正能于斗室之间孕育出惊世文章的,实属少见。归有光出身于家道中落的书香门第,九岁能属文,却科举坎坷,历经八次会试不第。在最困顿的岁月里,这方仅能容膝的斗室,成了他所有情感与精神的支柱。
他给书斋取名“项脊轩”,背后深藏着家族荣辱的厚重记忆。远祖曾居太仓项脊泾,以此命名,既暗含追念先祖,也寄托了延续文脉的坚韧心志。这间小屋原是百年老屋,“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更兼“尘泥渗漉,雨泽下注”,简陋至极。然而在归有光眼里,这却是魂牵梦绕的宝地。
经过修葺,在庭院种上兰、桂、竹、木,小屋焕然一新,更有“借书满架,偃仰啸歌”的乐趣。每当夜深人静,“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世间清幽尽凝于此。就在这间陋室内,归有光度过了无数个高声吟诵或冥思苦坐的日夜,追忆母亲“儿寒乎?欲食乎”的关切,铭记祖母“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的期许。也正是触景生情,他提笔写就了不朽名篇《项脊轩志》,将亲人温情与自己的蹉跎岁月浓缩在清淡却令人潸然的文字里。
一间书房,丈量尽归有光人生的跌宕起伏。虽然后来他在六十岁终中进士,但此前那“项脊轩”一直是他精神世界的灵魂归宿。书斋虽小,却承载了一个潦倒书生的希冀与梦想,见证了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也为中国文坛留下了一段说不尽的人间至情。
古人有诗云:“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小小书房,不崇奢华,却能隔绝凡尘喧嚣,让读书人收获内心的安定;更能超越时空,开启通向古今的无穷路。历代文人书房之佳话多矣,但如归有光的项脊轩这般,在方寸之间见证人间最深挚真情的,实为罕见。直到今天,那篇情深意切的《项脊轩志》,依然能触动无数读者的心灵。身在书斋,心游万仞,或许这正是读书人的深味所在。
□胡文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