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名著《红楼梦》第二回中,贾雨村拍手笑道:“是极。我这女学生名叫黛玉,她读书凡‘敏’字皆念作‘密’字,写字遇着‘敏’字,亦减一二笔。我心中每每疑惑,今听你说,是为此无疑矣。”贾雨村解疑是因为了解到林黛玉是贾敏的女儿,而小小黛玉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古代民间有避讳之俗,黛玉在避母亲的名讳。
避讳是我国古代社会特有的文化现象,兴起于周,盛于唐宋,清代日臻完密。古人避讳主要为了规避贵族统治者,或长辈、先贤的名字。《公羊传·闵公元年》说:“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这是古代避讳的一条总原则。中国历史上的避讳,从西周一直避到清末,真可谓源远流长,花样百出。这种避讳,不仅给后人读史造成很多误会、增加了很大麻烦,也闹出了不少啼笑皆非的笑话。
《史记》的作者司马迁,因为他的父亲叫“司马谈”,所以在他写的《史记》里,把跟他父亲名字相同的人,一律改了个名儿。例如“张孟谈”改为“张孟同”;“赵谈”改为“赵同”。后来《后汉书》的作者范晔也跟他学,因为范晔的父亲叫“范泰”,所以在《后汉书》里,叫“郭泰”的,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变为“郭太”了;叫“郑泰”的,也变为“郑太”了。
有个学生在私塾里读书,因他父亲名谷,每遇到“谷”字时,都要改读为“爹”。如读到《管子·牧民》“积于不涸之仓者,务五谷也”,“五谷”念成“五爹”。读到刘禹锡《上杜司徒书》“百谷之仰膏雨”,“百谷”念成“百爹”。同窗听了,取笑他道:“你一会儿‘五爹’,一会儿‘百爹’,到底有多少个爹啊?”
五代时有个叫冯道的人,历朝为相,有一次,他命一个门客讲《道德经》,门客想到书中起首第一句就是“道可道,非常道”,连犯冯道的讳,于是就把第一句念作“不敢说,可不敢说,非常不敢说”。冯道听了也不觉笑倒。
宋吏部尚书李清臣之父名不陋,自讳其名。一日,派客吏修理屋漏,呼而问之,客吏答道:“今次修了不漏”。李不陋大怒,立即严惩了客吏。南宋大臣钱良臣也自讳其名,教儿子读书,告诫他凡是遇到“良臣”二字,读时都要改读成“爹爹”。一天,其子读《孟子》“今天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句,遂改为“今天之所谓爹爹,古之所谓民贼也。”哄然传为笑料。
更为有趣的是,古代常州每年元宵要大放花灯,以示歌舞升平。宋时有一任太守名田登,其名与“灯”字谐音,为避此讳,连同音字也不许提,谁要是触犯必被重责,很多吏役因此而受了笞罚。所以常州百姓都称“灯”为“火”,不敢有所触犯。元宵节晚照例张灯,于是大书通告张贴市上,曰:“本州依例,放火三日。”见者无不骇笑。流传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一语即源于此。
还有奇者自改姓名而避他人讳者。北齐有个熊安生,去见和士开与徐之才,因为徐之才的父亲名雄,而和士开的父亲名安,他想自己姓名中“熊”字犯徐讳,“安”字又犯和讳,于是就自称“触触生”。无独有偶,明末有个湖广巡抚宋一鹤,去参见总督杨嗣昌,因为杨父名鹤,为避讳计,他就在名帖上写上“宋一鸟”。
清代,大兴骇人听闻的文字狱,其中多有涉及避讳的奇谈怪论。乾隆年间,内阁学士胡中藻引用《周易》中的爻象之说,以“乾三爻不象龙”为试题,题中有“乾龙”二字,龙与隆同音,竟判定是影射乾隆皇帝被送上断头台。举人王锡侯删改钦定的《康熙字典》,重编作《字贯》,触犯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帝名,判处斩刑,封疆大吏也因失察革职治罪。
迂腐地坚持避讳闹了不少笑话,而更让人遗憾的是讲求避讳也扼杀了一些杰出的人才。最令人惋惜的要算唐朝号称“诗鬼”的李贺了。李贺18岁即已诗名远播,本可早登科第,振其家声,但一路顺风正待赴京参加殿试考进士之际,妒才者放出流言,谓李贺父名“晋肃”,“晋”与“进”犯“嫌名”家讳。尽管韩愈等人为其辩解,最终还是被取消了考试资格。无奈何,李贺不得不愤离试院。纵然他才华横溢,也终无用武之地,终生不得志,27岁便郁郁寡欢而死。韩愈因此愤而作《讳辩》,质问道:“父亲叫晋肃,儿子就不能考进士;那如果父亲叫仁,儿子岂不是不能做人了吗?”但他的这篇文章,却遭到了士大夫们的攻击与诋毁。
宋代避讳习俗盛行,尤其官讳,宋本《律》上规定:“诸上书若奏事,误犯宗庙讳者,杖八十。”可见相当严厉。不只避皇帝本名,而且名字的同音字以及别名,都要照避不误。刻书上就出现了很多讳字,通常的避讳方法是:凡遇当今御名,多以镌刻小字“今上御名”的方式回避;遇到庙讳,多以缺笔方式回避;个别时候也有以“改字”“空阙”“删字”“去偏旁”等方式回避。
宋本书中避讳最多的是仁宗的“祯”字和钦宗的“桓”字,第二是孝宗的“慎”字和英宗的“曙”字,第三是高宗的“构”字和太祖的“匡胤”二字,第四是光宗的“惇”字、神宗的“顼”字,第五是宁宗的“扩”字和太宗的“炅”字。比如,为了避宋太祖赵匡胤的“胤”字讳,将“胤”字少写一笔(缺最后一笔“竖弯钩”)。此外,避赵氏祖先最多的是太祖之祖“敬”字,其次是太祖之父“弘殷”、圣祖“玄朗”等字。一般来说,官府所刻,避讳显得非常严格,基本做到“字字照办”;而家刻、坊刻,就比较松,甚至混乱,尤其是所刻的佛经,宋讳有的避,有的则不避。宋代私讳也须回避,苏轼祖名序,苏轼为人写序文,都改成“叙”,又以为不妥,改用“引”。
减少一些不必要的文化避讳,少一些笑料,我们的行文用字便可少了一大羁绊,也可更加方便地阅读文章了,可谓幸甚至哉!
□潘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