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滚,闪电与雨水发狂似的交织在一起,眼看手中的书就要被淋湿了。焦急万分的我,不知如何是好。
猛地一睁眼,发现自己正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怀里还抱着那本《在历史中安顿自己》。屋里空无一人——妻子已带着孩子上辅导班去了。估计他们走的时候动静不小,加之洗衣机滚动的声响,才造就了梦里的“雷声”和“雨声”。
午觉醒后,我将洗好的衣物晾到楼顶阳台上。正晾时,抬头望见一朵云,像极了一只蜗牛,正慢悠悠地“爬”在半空中,仿佛那只“蜗牛”是上天送给我的一份礼物,让我不禁莞尔。
后来,我返回屋内继续看书,直至他们回来。等一家子吃完晚饭,收拾停当后,妻子突然问道:“楼顶的衣服收了没有?”
我一拍脑袋,急匆匆地向楼顶跑去。
当推开楼顶的那扇门时,恍若一下子踏进了一个神秘世界:夜色纯澈,漆黑包裹着一切,静谧而深邃。
仰望,星空灿烂,那些星星像一颗颗璀璨的钻石,明亮,闪烁。难得在城市的夜空还能看到如此美幻的星空。
当我正沉浸在这份不期而遇的喜悦中时,一阵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儿子小满上来了。
“爸爸!”
“嘘,快看,星星!”我生怕惊扰了它们,“漂不漂亮?”
小满笑而不答。
我不由感叹:“这些星星跟老家院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早已故去的爷爷奶奶,还有越来越老的父母。记得小时候,脑子里曾有一个固执的想法:自己天生就是小孩,永远也不会长大;而父母生来就是大人,他们的力气永远也使不完;还有爷爷奶奶,他们自始至终就是老人,会永远地老下去。没想到,曾以为会一直“小孩”下去的我,不仅没能如愿地留在童年,还一股脑地往大长,蓦然已是中年。
中年,乍听有些陌生,甚至让人微感一惊,不太愿意接受。可按老家虚岁算法,我已四十六岁,是一个实打实的中年人。不仅在年龄上,于身体而言,我也收到了这一温馨提示——“你已中年”。
去年八月,牙疾生疼,去牙科诊所检查发现一颗前磨牙龋洞已生,遂做了根管治疗。当电钻响起,一股焦灼之味充溢于鼻间,就在那一瞬,我的心莫名咯噔了一下,好像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时光正从我身上走过,并留下了一道确凿的痕迹。
去年十月,为了小满来年上中学方便,我将几年前买的这套学区二手房简装了一番。房子老旧,没有电梯,而且还是顶楼,折腾起来着实费力。完工后的某个傍晚,闲来无事的我就把剩下的两袋水泥和三袋沙子从八楼一趟一趟地往下搬。等搬完最后一袋沙子,筋疲力尽的我便一屁股瘫坐在一楼楼梯口。坐在那里,我能强烈地感受到小腿上的肌肉在不住地抽颤;能清晰地听到从口腔里大口大口喘出的粗气;尤其是藏在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疯狂地撞击着我的胸膛,有一种想要跳出来的冲动;汗水不住地从头发丝里往出窜,顺着脸颊淌下来,挂在了下巴上。那一刻,我再一次对“时光”二字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除了身体上的这些变化,我的内心也发生了一些改变。不像从前那样,对喜欢的衣服、新出的电子产品、向往的旅行、激情的电影、精美的摆件……都感兴趣。而现在,身上穿的衣服是十多年前买的,裤子也穿了七八个年头;以前收集的河卵石、邮票、卡片、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如今只想送人,或者发到闲鱼上处理掉,不想再为这些身外之物所累。
就连过去某段十多年间写的七本日记,也在去年某天被我狠心地扔进了垃圾桶。后来,我还清空了电子邮箱里十几年间的一些邮件,删掉了QQ空间里的不少老照片,还把手机、微信和QQ通讯录里一些从不联系的人一一删除。做完这些,我没有一丝悔意,反觉轻松了许多,清爽了许多,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也许,人生就是一个不断甄别何为生命之重的过程。如今之我,已由之前的一心向外,渐转了方向,变得敛心息气起来,只愿安适地蜗居在这样一个小房子里,守着一家人的安康,孩子们的笑语,并安顿好自己的内心。
夜风微凉,星星还在头顶闪烁着。小满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衣角:“爸爸,衣服收好了,我们下去吧。”
“好。”我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挪动脚步。
□张志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