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八九百年前的宋代,江南的街头巷尾就已经有了爆米花,只不过那时不叫这个名字,它承担的是一个更庄重也更浪漫的使命,那就是占卜一年的吉凶。
南宋诗人范成大,晚年写了一部地方志,叫《吴郡志》。这部书里记录了不少吴地的风土民俗,其中有一条关于元宵节的记载,读来令人莞尔:“上元……爆糯谷于釜中,名孛娄,亦曰米花。每人自爆,以卜一年之休咎。”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元宵节那天,人们把糯米放在锅里爆炒,爆出来的东西叫“孛娄”,也叫米花。每个人自己动手爆,通过爆出来的米花来占卜这一年的祸福。
“孛娄”这个名字,现在听起来古怪得很,其实它是象声词,模仿的是谷物在热锅中爆裂时发出的“哔哔剥剥”的声音,就像我们把爆裂声写作“噼里啪啦”,宋人则记作“孛娄”,这两个字读起来短促而清脆,仿佛能听见那一声声爆响从纸页里蹦出来。
那么,宋人是怎么做爆米花的呢?当时没有高压锅,也没有微波炉,其实,当时的方法很简单:把铁锅烧热,放入糯米(或者糯谷,带壳的),用铲子不停翻炒。谷粒受热,内部的水分变成蒸汽,压力骤增,外壳终于撑不住,“嘭”地一声爆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米肉——这就是最初的爆米花。如果用的是带壳的糯谷,爆出来之后还要去壳,剩下的就是松脆的米花。与现代爆米花不同的是,宋人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解馋,而是为了“卜”。
每一个人自己动手爆,爆出来的结果就是天意的显现。爆得好——米花又大又白,蓬松完整,预示着来年诸事顺遂、五谷丰登。如果米花爆得不理想——焦了、糊了、没爆开,或者又小又黑,那就得小心了,恐怕这一年要遇上些磕磕绊绊。
这是一种朴素的交感巫术。谷物本身就是农业社会的命脉,谷物的膨胀与爆裂,被人们赋予了象征生命的繁衍和运势的升腾的内涵。
元宵节是一年中的第一个月圆之夜,在这天占卜,既是对旧年的总结,也是对新年的期许。每人自爆,不分贵贱,人人都可以亲手操作,人人都可以解读自己的命运。这种仪式感,远比去庙里求一支签来得亲切、来得实在,来得更朴素。
其实,用爆裂的谷物占卜,并不是宋人的原创,更早是在南北朝时期。南北朝时就有了“卜谷”的习俗。但是,明确记载“爆糯谷为米花”的第一人是范成大。他在另一首诗里也写道:“捻粉团栾意,熬稃腷膊声。”这里的“熬稃”就是爆米花,“腷膊”同样是拟声词。你看,宋人不但做爆米花,还把米花爆出了诗意。
到了明代,这种习俗依然流传。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提到了“爆米花”的药用价值:“糯谷,炒爆米花,以姜汁服,治霍乱。”原来它还能治病。而更多的文献记载,则指向了那个永恒的母题——占卜。明人笔记里说,元宵爆米花,又叫“卜流年”,意思是占卜一年的运气。当时的人们相信,米花爆得越大,运气就越好。这跟今天过年吃饺子、吃年糕讨个彩头,是一个道理。
可惜的是,这种习俗到了清代以后就渐渐衰微了。一方面是新的占卜方式和节庆娱乐层出不穷,另一方面,爆米花本身也从“法器”慢慢变成了“零食”。当它回归到食物的本质,占卜的意味就淡了。不过,在江南一些老辈人的记忆里,元宵节“炒米花”的习俗还隐约存留着,只不过不再有人认真地盯着米花的大小,推测自己一年的吉凶了。
有意思的是,现代爆米花机的发明,让爆米花变成了一种工业流水线上的产品。玉米粒在密封的罐子里均匀受热,然后“砰”的一声巨响,所有的米花同时爆开,白花花地涌出来。效率高了,口感也更均匀了,但那份“每人自爆”的参与感和“以卜休咎”的神秘感,也随之消失了。我们不再把爆米花跟命运联系在一起,它只是电影院里一个可有可无的伴手。
然而,爆米花还是会让人想起八百年前的那个元宵夜。宋人在铁锅前,屏息凝神,看着一颗颗糯谷在热油中翻滚、膨胀、绽开。每一声响动都是天意的低语,每一朵白花都是来年的预兆。那是一种多么微小而又隆重的仪式,在烟火气里寻找神启,在食物中寄托信仰。
当年,范成大写下“孛娄”两个字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这个词会穿越漫长的时光,被现代人重新翻开、细细品读。一粒米花,占卜的是一年的休咎,而一种风俗,照见的是一个民族曾经如何天真而又郑重地对待生活。
古代爆米花的那份把寻常食物点化成吉祥符号的智慧,那份在烟火人间与天地鬼神对话的诚恳,一直留在我们的血脉里。所以,吃爆米花的时候,不妨慢一点,仔细听那一声脆响,或许就是古人传来的问候。
□王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