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厂里的大广播一响,全厂职工便按时起床、准点上下班;遇上紧急突击任务,即刻奔赴岗位;通知开会时,全员准时到场。广播声就是无声的命令,所有人分秒不差奔赴各自岗位。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这套半军事化的生活作息,就在我们这座地处晋南的军工厂里一直延续到现在,喇叭就是厂里嗓门最大的“指挥官”。
深山建厂,山路崎岖闭塞,外界消息传递迟缓,广播与收音机便成了工厂年轻人窥探大千世界、丰盈精神生活的唯一窗口。1981年中国女排夺冠的喜讯,经由电波翻越群山传到山沟厂房,全厂青年循着广播声自发聚拢,欢呼雀跃,彻夜狂欢,成为工厂子弟一辈子难以忘怀的热血记忆。在厂宣传部任干事的我,那晚守在广播站,陪着大伙听完了整场播报,那热烈的场景历历在目。
当然这个“指挥官”也有失灵的时候。一次厂部敲定下午两点召开中层干部专题会议,厂办提前逐一通知各科室。两点整,厂领导悉数端坐主席台,不少中层干部却迟迟未到。迟到的干部气喘吁吁推门而入,被厂长勒令在会场门口站立,务必说明迟到缘由。众干部满脸委屈,异口同声说,当日午后上班的广播未曾响起。厂长当即点名找来时任宣传部长的我问询原委,原来是临近上班时山里突发全域停电,广播站供电中断没法正常播音。
不只日常作息调度,危难关头,广播更是工厂攻坚动员的冲锋号角。某个暴雨深夜,凌晨两点,沉寂的深山骤然响起紧急广播,暴雨冲垮连通生活区与生产厂区的盘山公路,险情迫在眉睫。消息顺着一根根电线、一只只喇叭传遍家家户户,熟睡的职工闻声而动,短短十分钟,上百名工人集结完毕,奔赴塌方路段连夜抢修。我带着广播站工作人员随时待命,中途不间断循环播报现场进度,众人顶着风雨,鏖战至天光破晓,保障全厂次日正常通勤生产。
工厂的生活区坐落在山腰,生产车间隐于山沟,受山地地势阻隔,广播站便是工厂的喉舌、全体职工与家属的耳目。上至厂级领导,下至各科室负责人,但凡部署生产任务、传达会议精神,第一件事便是找到宣传部,托付广播站依托喇叭全域宣讲。平日里我大半精力都拴在广播站运维上,倘若谁家门前电线杆上的喇叭失声,喇叭覆盖范围内的住户总会急匆匆赶往宣传部报修,连声念叨:“喇叭不响,听不到厂里的事,心里空落落的不踏实。”这时,我们就派出维修电工即刻上山入户检修,尽快恢复喇叭的正常工作。
一次职工座谈会上,一位老军工当着全厂干部职工的面,半开玩笑地打趣厂长与书记:“咱厂广播日日忙前忙后,播报大小事务,操劳程度比你们两位领导还要勤快。大到工厂发展规划、生产指标、产品质控、厂区基建,小到街坊邻里好人好事,我们全靠广播第一时间知晓。”厂长在职代会工作报告中直言,车间里拼搏在生产一线的父子兵、夫妻岗、师徒结对等爱岗敬业先进典型,全靠广播站宣传推广,在厂区蔚然成风;党委书记向上级汇报企业文化建设时也坦言,代代传承军工奉献精神,正是依靠日复一日的广播宣讲潜移默化培育而成的。只要广播员播报语气昂扬振奋,街巷里的老工人们便心有预判——厂里定是接到了新产品研发的紧要任务。
时光流转,有线电视入户、网络飞速普及,不少年轻职工提出淘汰老旧有线广播。提案摆上职代会,却遭到老一辈红山人集体反对。几经研讨,职代会最终表决保留厂区广播站。
岁月更迭,厂房旧貌换新颜,深山早已通衢四方,可熟悉的广播声依旧萦绕晋南山坳。直到今日,每日清晨,军工人依旧伴着喇叭里铿锵的进行曲出门上班,一声声穿越岁月的广播声,让时光不老,在流淌的岁月中,传递着军工人滚烫炽热的深情。
牛润科(绛县)
1.在大山的深处,广播站是山坳中的厂区与半山腰的生活区之间的最重要的“指挥官”,生活生产的指令都从这里发出。
2.广播站里斑驳的器材虽然老旧,却依然坚守在岗。
3.这些被固定在高处的大喇叭遍布在大山里的厂区和生活区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