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辅导邻居的孩子写书信作文,写到“韶华”二字,笔尖忽然悬住了。这两个字,在键盘上敲得行云流水,此刻却像两只受惊的鸟,在纸面盘旋,迟迟不肯落脚。我愣了半晌,到底还是写错了笔画。
这让我有些惶恐。自从习惯了键盘与语音输入,钢笔便被束之高阁。如今,手指在屏幕上飞舞自如,握笔时却僵硬得像攥着一根烧火棍。我们这一代人,似乎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文化失忆”——能在屏幕上敲出万言书,却驾驭不住那种带着笔锋、墨痕和力道的书写了。
好在,肌肉记忆里还顽固地保留着书信的格式:第一行总是清晰浮现:“亲爱的××:你好!”这句问候,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里上世纪80年代的阳光。那时文学很热,十五六岁的我们,心里都揣着一个膨胀的文学梦。许多文学刊物的页脚底部,会专门辟出一栏,刊登文朋诗友的联系地址。于是,天南地北的信件便飞了起来。我们在信纸上探讨艾青与普希金,争论朦胧诗的意象,更多的,是在那句“亲爱的”之后,藏起年少羞涩的心事。有的笔友走着走着就谈起了恋爱,洁白的信笺折成纸鹤,情书飞来又飞去,一枚八分钱的邮票,就是一张通往精神热恋的车票。
那样的慢,是有温度的,也是极郑重的。我们在静谧的台灯下铺开信纸,挑一支出水顺畅的钢笔。开头那句“亲爱的”,写得尤其慎重——那是心与心之间最近的距离。每一个字都要斟酌,信纸珍贵,涂改便不美观;每一笔画都要用心,对方能从笔锋的转折里,读出你的情绪。信写完了,折叠成精巧的形状,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绿色邮筒。那一声“咔嗒”的轻响,仿佛是把一颗心寄了出去,然后在漫长的等待里,盼着另一颗心的回响。纸上的墨迹会洇开,那是时间的呼吸;字里行间若有涂改,那是思绪的脚印。
如今,交流太快了,快得连“亲爱的”三个字都显得矫情。微信上只有“在吗”“收到”,电子邮件里全是“附件”“摘要”。我们用标准化的宋体、黑体,隔着屏幕交流。字还是那些字,却没了性情,没了魂魄。
我时常想,我们正在失去的,仅仅是一种书写工具吗?
不。我们失去的是一种“敬惜字纸”的传统心理。古人言“一字千金”,那是对文字的敬畏。而今,我们在键盘上随意删除、修改、复制、粘贴,文字成了一种廉价的、一次性的消耗品。我们熟练地敲击着“愁”字,却再也体会不到毛笔在宣纸上顿挫出的沉郁;我们快速地打出“爱”字,却很难再现钢笔尖在“友”字那一撇一捺间倾注的深情。
前几天,我特意翻出压箱底的信笺。那句“亲爱的××:你好!”落笔时,手腕竟微微颤抖。那一瞬间,仿佛触到了传统文化的体温。接下来的文字依旧笨拙,但我知道,只要那句“亲爱的”还在心头,只要还愿意拿起笔,哪怕写得丑陋,写得缓慢,我们与传统的那根血脉,就没有彻底断裂。
在这个键盘喧哗的时代,我愿偶尔做一个守静的人。
哪怕只是为了,亲手写下那句——“亲爱的,见字如面。”
□杨太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