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太阳,像个玩累了的孩童,终于肯歇歇脚,慢吞吞地滑到山那边去了。飞鸟扑棱棱钻进林子,翅膀扇动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炊烟从各家屋顶扭着腰升起来,软软的,懒懒的,被晚风扯成一条细线,散在半空中,没了踪影。
月亮爬上房顶的时候,我正站在院子里。浅浅的,弯弯的,是标准的上弦月,像谁用指甲在天幕上掐了一道印子。群山苍苍,一层叠着一层,越远越淡,最后一抹轮廓几乎融进了天色里。暮色溟溟,四下里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一时间,人有些恍惚——这是哪儿?我是谁?算了,不想了。
儿子伸手去拉屋檐下的电灯开关。
“关上!关上好看星星!”我赶紧喊住他。
他缩回手,仰头看了看天,点点头:“城里看不到这样的星星呢。”
漫天星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疏落有致,有的亮些,有的暗些,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碎银。几颗星,隔了那么远的距离,还在冲我眨眼睛,一下,又一下,也不知累不累。夜风送来远处稻田的气息,湿漉漉的,带着草叶和泥土的腥甜。
儿子不知从哪儿摸出手电筒,一束白光打在院子边的棕树上。那棕树正好立在侄儿新建的毛坯房前,影子投在还没粉刷的墙壁上,摇摇曳曳的。怎么说呢,像古画里走出来的女子,执了团扇,正跳一支没人见过的舞。风一吹,影子便动了动,裙裾飘飘的样子,看得人心里也跟着晃了一下。
儿子关了手电,又打开。屋檐下打盹的白狗猛地抬起头,愣了两秒,冲到棕树前,对着那个晃动的影子叫了几声。声音在夜色里显得特别大,震得树叶都抖了抖,惊起了几只栖在树梢的麻雀。叫完了,它又悻悻地低哼两声,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是在骂人。然后跑回屋檐下,四肢伸展开,把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鼻子里呼出的气,吹动了地面上一片枯叶。
小叔家的灯光从花窗漏出来,在水泥地上印出一朵牡丹。黑白的,没有颜色,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那朵花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劲儿,像是藏了很多年的心事,等着有人弯腰去捡。
我一个人站在月光下发呆。夜风一阵一阵的,有时急,有时缓,贴着皮肤掠过,带着凉意。远处池塘里,偶尔传来一声蛙鸣,孤零零的,叫了一声便住了口,像是在试探这夜有多深。古人说春秋轮回、冷暖寒暑,皆自风起——这话说得真对。我拉了拉衣领,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怀里,闭上眼。眼皮后面是一片暗红色,隐隐约约能看到血管的跳动。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有车灯划破黑暗,由远及近,亮晃晃的,在弯道上晃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半山腰,留下一片更深的寂静。
岳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吃饭了!”
我转身往回走。推开门,电视上正放着抗战剧,两个蒙面人打得难舍难分。岳父坐在沙发上,正看得入神。
□赵仕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