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没有宵禁。当夜幕降临,宋人的街头夜生活便开始了,及至三更他们才渐渐散去。据载,汴梁马行街的夜晚,人潮涌动,烛火通明,那烛油熏得整条街的蚊子都绝了迹,其热闹可见一斑。街上声音驳杂,酒楼的劝杯声、茶舍的闲谈声、食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还有些寻欢作乐声,则多半是从文化夜市中传来的。
宋人尚文,文化生活因而成了夜市里的一大光景。据《东京梦华录》载,朱雀门外及州桥西有不少卖纸画的摊子。在夜市的灯火下,摊主铺开纸画,顾客欣赏着那些梅兰竹菊、山水小景,满眼欢喜,即刻便成交了。可见纸画在北宋时已不只是士大夫的书斋雅物,更是街头市井的寻常商品。不论书生仕女还是贩夫走卒,皆可驻足于画摊前,这成了夜市里一道奇特的风景。
北宋市民若想寻些热闹,还能去勾栏瓦舍,听一场讲述灵怪传奇或前代趣史的说话,品一曲清雅婉约的小唱或欢快明朗的嘌唱,也可以看看那些讲述姻缘奇遇、宦门纠葛的杂剧段子,看台上的人念诗诵词、插科打诨,把一个个有趣的故事演得活灵活现。
“夜行山步鼓冬冬,小市优场炬火红”,南宋陆游笔下的巴蜀夜市,鼓乐歌笑持续至三更不休。小市尚且如此,若是当时的首府临安,其夜市必然更加精彩,文化类目之多不逊于北宋汴京。
与去瓦舍听唱看剧不同,南宋的夜市演唱,形式更为灵活。临安中瓦前就有位“点茶婆婆”,头上戴着三朵花,硬要扮得俏丽,惹得路人无不发笑。只见她一面敲盏打拍,一面扯开嗓门叫卖香茶,有板有眼。夜市上像这样靠伎艺来揽客的唱卖者不在少数,市民买东西时还能听上一段曲子,这既是物质消费,亦是文化享受。
临安夜市上还有位叫李济的人,专卖“酸文”。所谓酸文,就是凭自己的才思即兴创作一段讽喻性文字。这类作品针砭时弊,笑料迭出,极具烟火气,颇受那些既有文化修养、又爱诙谐之词的市民所欢迎。此外,还有一些以卖诗为生的人。不过,不论卖酸文还是卖诗,都须才思敏捷、博闻广识,洞悉时俗,还得依顾客的职业、性别和需求来作文,这绝非一桩易事。
更有趣的是,夜市上还有不少算卦摊子,名号十分花哨,比如中瓦子浮铺的“西山神女”,新街融和坊的“桃花三月放”,还有“泰来星”“鉴三命”之类。据说,中瓦的算卦先生夏巨源,算一卦可得五百钱,酬劳着实不菲。这自然吸引了更多人加入这个行当,从业者一多,算卦先生们就只能标新立异,各显神通了。每夜至三更,那些公私营生的夜归人,甚至是刚从考场出来的举子,都爱停下脚步,买一盏茶,与算卦先生闲聊几句时运与人生。这种深夜闲话的氛围,正是宋代夜市独有的人文温度。
文化大家余秋雨说过,生态,即广大民众的基本生活方式,才是历史真正的主调。对此,我深以为然。回望那一片灯火喧嚣的文化夜市,不难发现,文化从未只生长在宫殿楼阁中,它也热烈而鲜活地流淌在宋人夜里的吟唱、买卖与谈笑的市井烟火中。
□王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