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捏住父亲的手背,橡皮管勒紧,针头从腕子往指尖血管一根根推。推到右手食指,停住了。那根指头的第一关节弯着,朝外歪着,伸不直,指甲盖跟着朝外拧,指节突出。护士嘀咕:“这血管不好找。”换了只手,扎在手腕内侧。
父亲躺在病床上,没吭声。护士扎针,他眼皮垂着,嘴角绷着。
我盯着那根指头看了很久。它弯了近四十年,我竟从未认真打量过。指节处陷进去一道浅沟,皮肤叠着皮肤,陷进去,再没长平。那是1986年夏天留下的。那年父亲二十岁,在山上修地坎。搬一块青石头,右手垫在坎沿上借力,左手推。石头一滑,右手食指被挤在石棱和土坎之间,猛地一压。他抽出手,指头已经歪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滴在干土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他没下山,扯了一把蒿草按在伤口上,用布条缠紧,继续搬剩下的石头。晚上回家,母亲要他去卫生所,他说睡一夜就好了。第二天指头肿得像小萝卜,他照样上坡。等消肿,骨头已经长歪,再也抻不直了。
后来用石磙碾场,他握磙绳,那根弯指头使不上劲,只好用中指和无名指钩着。我童年时,父亲常用这根弯指头敲我后脑勺,不重,钝钝的,像他的拳头敲在麦缸沿上。那是他唯一能表达赞许或警告的方式。
母亲缝被子,线要量七尺。父亲伸出那根弯指头,从指根到指尖,一拃一拃地卡。卡了七下,线正好。母亲说:“你爸这根指头,比卷尺公道,不偷寸。”
2002年家里装了电话,红色的,摆在堂屋柜子上。父亲拨我的号码,弯指头按在“1”键上,总滑到旁边的“4”。他得把指头侧过来,用关节侧面去顶。顶下去,按键发出“咔”的一声,比别的键响。一通电话打完,他额头上竟有细汗。
最难受的是剥橘子。指甲盖歪着,对不齐橘子皮,总要母亲帮忙划开一道口。他坐在门槛上,用弯指头一点点撕,撕得很慢,橘瓣上的白筋要撕干净,橘络沾在指缝里,他也不嫌烦。母亲看不下去,要帮他,他不让。那场景我看了很多年,直到我进城上学。
我高考那年,父亲没来县城。他在老家割麦。我考完最后一门,打电话回家。他在麦场上接的,背景里有打麦机的轰隆声。他“喂”了一声,声音被机器吞了一半。我说考完了。他说:“嗯。”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他粗重的喘气声,还有麦粒落在麻袋上的沙沙声。我挂了电话,想起他指头缠着布条握镰把的样子。指节突出,像镰把上多长出来的一截骨头。他割到地那头,直起腰,弯指头钩着裤带,歇一口气。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包窄版猴,撕开锡纸,抽出一根,火柴一划,偏一偏头点上。烟灰落在布鞋面上,他也不吹,由它去。
这次他住院,刚满六十岁,做了微创手术。医生嘱咐不能沾酒,他嗯了一声。可烟没断。住院那几天,他老去外面抽烟,弯指头捏着打火机,火苗蹿起来,他偏一偏头凑上去。护士看见说他,他把烟夹在耳朵上,不吭声,等人走了再点。
出院那天,我开车送他回山里。他坐在副驾,右手搭在膝上,弯指头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左手从兜里摸出一包好猫细支,抽出一根,递给我。我不抽烟,车上也从没人抽过烟,除了我父亲。他看我犹豫,把烟直接塞到我嘴边。我接过来,他的弯指头捏着打火机,火苗凑上来,帮我点上。我呛了一下,他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他自己也点了一根,摇下车窗,风把烟灰吹散在风里。
我握住他的手。那指头弯着,冰凉,骨节粗大,像山里的某条小路,被石头别住了。
车过山里的隧道时,他睡着了。弯指头抵在车门上,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磕着,像敲门。我轻轻把他的手放平。
□李海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