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将黄道附近的星空划分为二十八个区域，称为“二十八星宿”，以此来观测日、月、五大行星的运行。这一天文体系萌芽于先秦，到汉代基本定型。二十八星宿分为东、南、西、北四宫，每宫各有七宿，每宿由若干颗恒星组成，名为角、亢、氐、房、心、尾、箕等。到唐宋时期，随着道教发展，二十八星宿逐渐被拟人化，从抽象的天文概念变成了有具体形象、性格的神。
在元人瑰丽的想象与精湛技艺的创作下，山西泽州玉皇庙中的星宿神明诞生了。这些神明衣纹流转、神态各异，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神坛上走下来，如此传神的彩塑吸引了海内外大量的游客。当游客们驻足欣赏这些精致的塑像时，总会被一些特殊的家伙吸引——没错，就是那些在神像边上活灵活现的小动物们。
小动物为何会出现在神明身边？这与演禽术的流行密切相关。
演禽术是一种古老的占卜法，它强化了星宿与动物的对应关系，让角木蛟、亢金龙这些名字变得家喻户晓。在民间认知里，动物既是占星推命的工具，也是辨别星宿身份的重要符号。玉皇庙的工匠们正是在此基础上展开了充满创意的制作。
玉皇庙西偏殿内共有二十八位星宿神，也就有了与之相伴的二十八兽。有的兽威风凛凛，亢金龙的右臂下结结实实盘着条怒吼的龙；翼火蛇手握一条蜿蜒的巨蛇，仿佛一根法杖；角木蛟座下的蛟利爪扣地，仰头与神明对视；有的兽小巧玲珑，虚日鼠的袖口上蹲着一只探头探脑的小鼠，还有一条蚯蚓正从轸水蚓的拇指与中指间探出半个身子，像是在和神明交流。这些动物并非简单的装饰，它们是神明的伙伴，是工匠用泥土赋予神明的温情。
这在中国古代造像传统体系中是大胆的，佛经道藏里并没有哪条规定说星宿神需要携带一位动物伙伴。大部分古人在表现二十八星宿时，会在神明身上加入动物元素作为身份标识，但很少将动物形象独立塑造出来。工匠不仅把星宿名称中的动物塑成了独立的形象，还让它们与神明之间进行了各式各样的互动：老者形象的女土蝠手执小枝，注视着在云端振翅的小蝙蝠；心月狐腿上的狐狸仰着头，望向主人手指的方向；猿猴把一只爪子轻轻搭在参水猿的腿上，仿佛他俩是一对相处了千年的老朋友。
二十八星宿身边的动物并不全是传统意义上的灵兽，有龙，有虎，有蛟，有蝠，也有老鼠，有蚯蚓。在中国古代的文化谱系里，配神仙的常常是龙凤虎象这类奇珍异兽，诸如老鼠、蚯蚓也能大摇大摆登上神殿、陪在神明身侧，就实为罕见了。虚日鼠手里的小鼠，耳朵支棱着，尾巴细长地卷在身后，毫无人们印象中鼠类的猥琐之态，倒是被主人捧在手心，理直气壮地享受着人间香火；轸水蚓的蚯蚓本是泥土里最常见、最不起眼的小虫子，但在工匠手里，它变成了有神性的生灵，在诸神之间游移，像是在替神明张望人间。天地之间的生灵本无高下，神恩浩荡，不分贵贱，工匠把这一平等的思想贯穿在了二十八星宿彩塑的创作之中。
这一殿神明已然精彩，工匠们又为什么要让动物与星宿神产生亲昵的互动呢？
其实，老百姓们对神的情感始终颇为复杂：一方面是崇敬，觉得神高高在上，不可亵渎；另一方面又想要亲近，希望神能听懂自己的悲欢，能伸出温暖的援手。于是工匠们给神带来了饱含温情的宠物，实实在在地拉近了神与人的距离。百姓进庙膜拜之时看见房日兔手中托起的小兔，看到房梁上被主人手中匕首吓跑的小猪，心里大概会松一口气——这些星宿大人自己也有“家务事”，他们或许更能理解我们这些拖家带口的凡人。与其说这是一种宗教想象，其实更像一种朴素的情感投射。人们把自己对陪伴的渴望放在了神明身上。神有了人情味，人类的信仰也就有了温度。
如今，不少游客体验游戏《黑神话：悟空》后来到玉皇庙。有人在社交媒体上把驾云逃跑的小猪做成表情包，配一句“溜了溜了”，得到了不少年轻人的喜爱。当年工匠把那只小猪放在房梁上的时候，一定不会想到，七百年后会有一款游戏把他的作品复刻进数字世界，更不会想到有人会把他捏的小猪做成表情包。想要给神捏一个小伙伴，让塑像多一些活泼的亮色，让神明多一点人间的暖意的心情，在七百年后仍然成立，依旧能够打动人心。
□张宇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