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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我的父亲

日期: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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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1935年,父亲生于蒲县古县乡仁义村。他很小的时候,爷爷便去世了,奶奶在他三十岁那年也离开了。他这一生,大半光景都是自己熬过来的。
  回想我与父亲相处的几十年,我们从未真正坐在一起聊过天。我们这代父子,大多都是这般沉默地相处。平日里除了有事交代,很少有多余的交流,一辈子说过的贴心话几乎没有。大半辈子的父子缘分,就这样在安静而克制的日常中走过。如今想起,心里总不是滋味。
  父亲八九岁那年,奶奶让他为准备解放蒲县的工作组送饭。一次途中,迎面遇上七八只狼。四下空旷,他害怕极了,浑身紧绷,心几乎跳出嗓子。好在狼群片刻后离开了。他硬着头皮,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尽量加快脚步赶路,生怕狼群折返。等饭送到的那一刻,积攒的恐惧与委屈一下子涌上来,他放声大哭。
  这件事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但在我的记忆中,父亲走路总是那样的从容,不慌不忙,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紧走两步。
  在村里住着的时候,父亲难得回来一趟,可只要他回家,最先做的紧要事,就是挑水。我们家住的村子在塬上,吃水要在四五里外的一条沟里挑。父亲只要一回来,就是在挑水,一趟接一趟,直到把两口缸都挑得满满当当,再额外存下两桶。第二天,他就又回到县里去上班了。
  我小时候,父亲常下乡。骑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一个手提包,包里常装一支英雄牌钢笔、一个笔记本,还有一个白色搪瓷水杯,杯身上印着“欢送牛平西”。他一走就是五六天。之所以对那支钢笔记得清楚,是因为我有好长时间都在“惦记着它”。
  他抬腿跨上自行车的利落身影,是我童年里格外清晰的画面。年少懵懂的我,那时暗自欢喜:父亲不在家,没人管束,便能尽情玩耍。可我儿时调皮好动,总在外面闯祸,没少挨打。日子久了,心底渐渐生出怯意,只要看见院里那辆自行车,便满心不安。
  记得刚从村里搬到县城那几年,每天一大早,父亲就叫醒我和二哥。隆冬时节,我们穿着空荡荡的棉袄棉裤,戴一顶有两只挂耳的蓝色棉帽,帽子上破了好几个洞,有些地方连棉花都没有。我们挎一只破旧的篮子,趴在各机关锅炉房的炉底,捡拾未燃尽的炭核——当地人叫“圪料”。
  十来岁时,我偷偷学会了抽烟。一天回家的路上,猛一抬头,迎面撞见父亲。慌忙扯开领口,瞬间把烟头塞进贴身的衣服里,硬生生忍着钻心的疼痛,故作平静地与父亲擦肩而过。一离开他的视线,我赶紧撩起衣服,把烟头抖落在地。肚皮左侧被烫出一块伤疤。日后每每不经意间看到,便会想起当年的那一幕。
  清查“四人帮”残余势力运动结束后,组织上为蒙冤的干部平反。他在走访一位已故干部的父亲、了解情况时,看到老人家境贫寒,吃着黑乎乎的糠麸窝头。临走时,他只留下路上必需的费用,把剩下的七十元全部留给了老人。那是他两个月的工资。
  之后,他又找到当地民政部门,为老人申请了一百元困难补助。当时平反工作尚未正式定论,有好心人劝他别多事。他说:“人已经不在了,老人过得太难,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父亲为人忠厚实在,一辈子最重情义。他待人真诚,也正因这份实在的品性,一生结识了许多真心相交的朋友。
  记得当年我们全家随父亲工作调动迁居临汾。刚安顿下来的前两年,家里客人不断。原先在蒲县的老同事、老熟人,只要来临汾办事、看病或顺路经过,都会特意上门坐坐,聊聊家常。来的人多了,邻居常开玩笑,说我家就像“蒲县驻临汾接待站”。
  父亲早年先后在闻喜、蒲县、临汾多地工作,与每一届同事都相处和睦,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这份朴实的交情,历经数十年,从未变淡。
  岁月流转,当年一起共事的老朋友如今都已年迈。身体硬朗的,会来家里小坐叙旧;腿脚不便的,也会时常电话问候,彼此挂念。他们那一代人的交往简单纯粹,很少带功利。经过岁月沉淀,这份交情愈发珍贵。
  这份情谊,不只体现在日常往来中。父亲在闻喜县阳隅公社任书记时,有一件事,他至今难忘。
  那年当地遭遇特大暴雨,公社办公区被淹。父亲紧急召集各生产队干部,通报灾情,恳请各村鼎力相助。
  他平日真诚待人,群众基础好。村干部们说:“公社遭了灾,咱们不能看着不管。于公于私,都得出一份力!”
  各大队分工协作,昼夜施工。仅十七天,新办公场地便建成。那年父亲二十九岁。说到此事,父亲眼眶湿润,语气里满是感动。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有一年春节回家过年。一早起来,母亲因为一点小事反复唠叨。我一时心烦,加上头一晚没睡好,便忍不住与她争执起来。话赶话,越说越僵。我赌气,边说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时父亲拎着几根莲菜从外面回来,问明缘由后,只说了一句:“家里,就不是讲理的地方。”
  说这话时,我清楚地看见他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走开,刻意避开我,装作有事要做。其实我知道,他是不愿让我看见他的眼泪。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他这样。
  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父亲并非不会难过,只是他一辈子习惯了隐忍,习惯了自己扛,把所有委屈和心酸都藏在心里。一想起,鼻子便发酸。
  父亲大半辈子在外奔波,心思全在工作上。与家人聚少离多,家里的大事小情几乎顾不上。一家人的日常起居、老小照料,长年累月都是母亲一人操劳。从前他回家少,即便短暂回来,心里牵挂的也仍是工作,没能好好分担家务。
  直到正式退休,卸下公职的担子,父亲才算真正回归家庭,过上了寻常的烟火日子。从前伏案办公、统筹事务的他,慢慢融入了平凡的居家生活。朝夕在家的日子里,家务他都主动接手:做饭、和面、蒸馍、洗衣、整理,样样做得细致妥帖。
  父亲性情温和,很少与母亲争执拌嘴。曾经身居岗位、心怀大局的他,晚年安心守着小家,安然过着柴米油盐的平淡日子。身份变了,平和从容的心境却始终未改。他常陪母亲看看电视,下下跳棋,坐着闲聊,聊过往的岁月光景。
  如今的他满身烟火气,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成了晚年家里最温暖的画面。
  现在父亲已是九十多岁高龄,身体依然硬朗。在我的印象里,他几乎连伤风感冒、头疼脑热都没有过。如今鬓发全白,腰背不如从前挺直,但精神依然很好。每天清晨五点多准时起身下楼走动,一走就是七八千步,脚步稳健。最近半月板有些问题,走得少了一些。他常说我年纪轻轻反倒不如他。
  回望父亲的一生:少年历经磨难,始终守住本心;中年勤恳务实,一心扑在工作上;退休后回归家庭。那份正直宽厚、担当务实的品性,经过数十年岁月的淬炼,愈发纯粹可贵。
  前两年我也退了休,有了更多时间,便对父亲的主要人生经历和时间节点做了一些简单整理。草稿拿给他看,他读得很仔细。看后却说:不要写这些,自己的一切成长和成绩,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是组织的培养、班子的团结和同事们共同的成绩。
  父亲没有显赫的身份,但他活成了我们儿女心里最踏实的模样。末了,他又嘱咐一句:不要写这些了。

□牛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