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关中的平原上,碌碡和石磙子常常被人搞混。其实不一样。石磙子周身有斜纹,是碾麦粒用的;碌碡通体光滑,是压场院用的。一个负责把麦粒从秸秆上碾下来,一个负责把黄土压得瓷实平整。分工不同,各干各的活,谁也替不了谁。
碌碡比石磙子粗,也比它短,像个敦实的胖汉。青石凿成的,表面打磨得溜光,摸上去滑溜溜的,带着石头天生的凉意。两头各有一个铁环,锈迹斑斑的,铁环上还残留着半截麻绳,风化了,一碰就掉渣。平日里它就搁在场院边上,太阳晒着,雨水淋着,身上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绿莹莹的,像穿了件绒衣裳。青苔干了的时候,会翘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皮,用手一揭就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头,凉丝丝的。夏天午后,常有蚂蚁排着队在碌碡上爬,从这一头爬到那一头,忙忙碌碌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偶尔有蜻蜓落在上头,翅膀颤一颤,又飞走了。
碌碡最忙的时候是开春。一开春,地气动了,冻了一冬天的场院开始泛潮,地面鼓起一层虚土,脚踩上去暄腾腾的,鞋底陷进去半个指头深。这时候就得把碌碡请出来。先要把碌碡从泥地里撬起来,几个人合力,喊着号子,一二三,把它滚到场院中央。套上牲口,人在后面扶着,一圈一圈地压。碌碡分量重,压在虚土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在给大地捶背。碌碡滚过的地方,土被压实了,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亮晶晶的,像是抹了一层油。压过一遍,洒上水,晾一晾,等水汽渗进去,再压第二遍。水洒在刚压过的地面上,哧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带着泥土的腥味。压上三五遍,场院就变得镜子似的,光溜溜的,能照见人影。赤脚踩上去,凉飕飕的,滑溜溜的,脚底板舒服得很。
压场是个手艺活。力气大了不行,会把土压得太死,麦子晒不透;力气小了也不行,压不实,一刮风就起土。有经验的庄稼人都知道,压场要选在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这时候地气收进去了,土不干不湿,正是压场的好时辰。牲口走得慢悠悠的,碌碡也跟着慢悠悠地滚,人和牲口都不着急,反正日子还长着呢。压场的时候,人很少说话,只听得到碌碡滚动的咕噜声,牲口的喘息声,还有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踏在刚刚压实的土地上,闷闷的。偶尔有一两只麻雀飞来,落在场院边上,歪着头看一会儿,又扑棱棱飞走了。
碌碡除了可以用来压场以外还有妙用,在秋天的白菜收获之后,每家每户都要腌制一大缸酸菜。把白菜放入缸中,并且撒上一些盐,压上石头,经过十天半个月之后就可以制作出酸菜了。
但是石头是有讲究的,并不是随便用什么样的都可以,而是要根据实际情况来选择。如果太重的话就会把蔬菜压烂,如果太轻的话又无法压下去。有人就会想到碌碡了,他们把一小段锯下来磨成圆形之后再放到酸菜缸里去。我见过一家人家,在酸菜缸上面压了一根碌碡,黑色的,不知道已经用了多久了,上面还有些油渍和光泽。碌碡上面还留有当年被雕刻过的痕迹,隐隐约约地看不清楚,好像被时间消磨掉的文字一样。掀开来看,酸菜缸里有一股酸味儿,闻起来很刺鼻,那根碌碡下半部分浸泡在盐水中,颜色很深,几乎变成黑色了,而上半部分依然是青色的,分得非常清楚,就像戴了一顶帽子一样。
有一回我在一个废弃的老院落里看到一只碌碡,其中一半埋在地下,露出一个圆形的头。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狗尾巴草比人还要高很多,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刷刷”的声音。碌碡旁边长出的一簇草比其他地方的要矮一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压制它一样,所以它不能长高。我拨开荒草走过去,看到碌碡上面有一层鸟粪,白白的一片,干燥之后形成了一个坚硬的外壳。铁环已经完全生锈了,用手一碰就会掉下一片锈渣来,红色和褐色交织在一起,就像人的血液一样。
我去踢了一脚,但是很坚硬,没有丝毫动静。它大概还会在那里呆上几年、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在此之后这片土地就不再需要它了。到时候它也许会被深深地埋在泥土之下,在荒草之中生长起来,并且成为一块普通的石头,在春天的时候,在院子里滚动一圈又一圈。
□惠军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