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迁祠的北墙上,竟多了一丛墨绿。那是一株凌霄的藤蔓,不知什么时候起从墙那头爬了过来,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着,像是一柄柄小小的蒲扇。
这凌霄,不知道是谁种的。那堵红墙,有一些年头了。小时候,我在红墙外,看过蚂蚁上墙。墙内有几株梓树,树上常有乌鸦搭窝。我还捡过老鸹枕头呢。
那时候还没有凌霄,只有单调的青瓦。母亲在墙外栽了三棵凌霄。你看,小小的藤,一寸一寸地生长,它的触须是那样细小,却又那样坚韧,从不畏惧风雨——向上生长,枝枝蔓蔓,争分夺秒般地爬满了红墙。
眼看着就要开花了。不知道是谁的恶作剧——三棵凌霄被连根拔起。母亲坐在大青石上,半晌才缓过神来。她想破口大骂,却没有张开嘴,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
母亲就是在那个夏天,跑回了乡下。
我总是喜欢在这一带徘徊。这一带非常的僻静,车水马龙少,房租也不高,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往西三百米有一家旧书店。我常去光顾,从不空手而归,抱着书就跑。偶尔忘了付款,就学孔乙己似的赊了账。他也不讨,我有时候下次还,有时候往后拖一拖,最长的一次等到秋后才算了账。
读书读累了,我就移步到红墙外,踱来踱去,仿佛我是一个穿越而来的“书生”。写稿子写累了,我也出去走走。有一次,我快步跑过去。因为我看见了一个和母亲神似的人,尽管她在捡拾“东西”。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她站在那堵矮墙前,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看那些凌霄花。居然忘记捡东捡西了。原来每一个人都爱美啊!无疑,凌霄花是夏天最美的。我爱凌霄花,更爱这个夏天。我爱孟夏的浅,仲夏的深,季夏的中庸之道。
这不,又到了盛夏时节,凌霄花开得真旺,一朵朵橘红色的花朵像“血雀”似的,热热闹闹地栖满了藤蔓。远看像火苗在跳跃,近观像跳跃的火苗。
“在我们老家,这种花叫‘倒挂金钟’,你看它一朵朵垂下来,可不就像一个个小钟吗?”我记得母亲说过这样的话。于是,我细细地瞧了瞧——这花真的是朝下开的,花瓣向外翻卷着,露出里面深色的花蕊。母亲还说,“不管在什么犄角旮旯都能活,给点阳光就灿烂,拼命地往上爬,爬得高高的,开出美丽的花来给人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凌霄花开得更加繁盛了。就像这夏天的花,开得再盛,也有谢的时候。管它呢。一想到范仲淹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的信心就会满满的,满满的正能量。凌霄花不语,我却懂君心。它在努力,它在向上,它有君子之风,卓尔不群。宋人贾昌明有诗为证,“披云似有凌霄志,向日宁无捧日心”。
日子慢慢地好起来了,我在这个小城终于有了立锥之地,并在院子里栽了三株凌霄,我打算下个月接母亲进城,帮我打理这个小院——一座小小的高家胡同书院。
这个小城的凌霄花,火了一个又一个夏天。
□高发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