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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井台边,等一阵风

日期: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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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六月的固原,天热得厉害。日头像个大火盆,死死扣在黄土坡上,一丝云彩都不挂。地里的土块裂开了嘴,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风从沟底刮上来,也是烫的,卷着尘土,眯得人睁不开眼。我从菜园摘完菜回来,汗水把布衫紧紧贴在脊背上,手里攥着的那根黄瓜,也蔫头耷脑。心里头没别的念想,只求个凉快。
  这时候,就得靠那第一法子,吃凉面。天还蒙蒙亮,我就起身和面。面粉是去年收的新麦磨的,白得扎眼。兑了盐水,使劲揉,面团在我手里吱吱作响。醒好了,用那根粗擀面杖,推出去,拉回来,擀得薄如蝉翼。刀刃飞快地在案板上跳跃,切出的面条匀称细长。锅里水滚了,面条下去,翻两个身就捞起。直接丢进从井里新提上来的凉水里,淘了三遍。那面条遇了冷,立刻变得筋骨硬朗。捞进大瓷碗,蒜泥捣得烂烂的,陈醋狠狠泼上去,再淋一勺炼好的红油辣子。滋啦一声,香气冲鼻子。我也不坐桌,就端着碗蹲在老杏树的阴凉里。吸溜吸溜,只管往嘴里拨。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掉进碗里,我也不擦。一碗下肚,热气随着汗全出来了,肚子安稳,身上也松快了。
  肚子饱了,汗也落了,身上还是黏。这就得用第二法,找个阴凉。屋里待不住,像个闷罐子。院里的那棵老旱柳,叶子都被晒得卷了起来,但树荫还算厚实。我拖出一张破旧的凉席,铺在树下。手里那把蒲扇扔在一边,懒得摇。也不干活,就那么坐着。看蚂蚁排着长队,搬运掉在地上的馍渣。看几只鸡扑棱着翅膀,在浮土里打滚,扬起一阵黄尘。邻家的婆姨挎着篮子路过,也不进门,隔着那道半人高的土墙,递句话。风从山口那边吹过来,穿过柳树叶,虽然热,但毕竟是流动的空气。吹在汗湿的胳膊上,带走一点黏腻。不说话,心里那股子烦躁,就这么一点点沉下去。
  坐着不行,还得来点实在的。这第三法,就是喝井水。院角那口老井,深不见底。吊上来的水,凉气能冰到牙根。我把白天喝剩下的一半瓦罐水,用麻绳拴着,慢慢沉到井水里。等月上树梢头,再把那罐子提上来。罐壁上全是水珠,手指一碰,寒气直钻心窝。喝一口,那股凉意从喉咙一路窜到脚心,五脏六腑都活泛了。早些年我在南方的电子厂干活,流水线旁的工友总买五颜六色的冰汽水。我也跟着喝过,甜得发齁,气顶得人难受,却不解渴。还是这井水实在,清亮亮的,没一点怪味。一口下去,心里那点焦躁,全给压下去了。
  夜深了。月亮爬上了东山坡,清辉洒在干涸的黄土地上,泛着一层冷光。我收拾完灶台上的碗筷,搬个小木凳,坐在井台边上。地上的土还没完全凉透,散发着干燥的土腥气。晚风掠过山梁,吹乱了我花白的头发,也吹动了我的布衫。
  我抬头看天,星星又低又亮,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郭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