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五月,是虾最肥的时候,也是我心最软的时候。
说起来,这嗜虾的癖好,怕是年少时在河边就种下了。那时我们用的扳罾,简陋得不成样子——家里淘汰的旧蚊帐布,方方的一米光景,寻两根韧性的枝条,弯成十字,绷住布的四角,便成了。现在想来,那哪里算得渔具,不过是孩子的玩具罢了。可偏偏就是这玩具,最能捉到那些呆头呆脑的河虾。在布中央放一小团米饭,或者半个面团,沉到水里,等上一盅茶的工夫,轻轻一提,水珠滴答着,便看见几只青灰色的虾,正用它们的大钳子紧紧抱住饭团,浑然不知自己已经离开了水,就要成为别人的腹中物了。
最妙的是“出水鲜”。掐去虾头,那晶莹的虾仁还在手心里微微弹动,送入口中,一咬,是甜的,脆的,带着河水清冽的味道,仿佛把整个五月的江南都含在了嘴里。那时节,我们是不懂得什么叫作“残忍”的,只晓得鲜,只晓得好玩。半天光阴,总能攒上一大碗,拿回家去,母亲用自家做的黄酒腌一腌,便是父亲最爱的醉虾了。
我们捞虾,多半在正午。日头毒毒地晒着,别处的孩子都在午睡,只有我们几个,光着膀子,蹲在码头的石阶上,或者躲在树荫下,看水里扳罾的动静。水是极清的,看得见水草在水底款款地摇,看得见小鱼倏地游过,也看得见那些虾,起先是试探性地碰碰饭团,然后用两只长钳抱住,最后放心大胆地大快朵颐。这时候,你只需稳稳地提起扳罾——不能太快,太快了水波一荡,虾就惊了;也不能太慢,太慢了它们吃饱了,钳子一松,便又回到水里去了。这个中分寸,全凭经验,说不上来,却做得出来。
后来读《庄子》,看见“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的话,忽然想起儿时扳罾里的虾来。那方寸的扳罾之于虾,可不就是一整个天地么?它们在里面觅食,嬉戏,以为自己是自由自在的,却不知命运早已系于岸上孩子的一双手。转念又想,我们何尝又不是如此呢?在更大的扳罾里忙忙碌碌,为名为利,为生计为理想,以为自己是命运的主宰,殊不知也有一只手,在冥冥之中提着我们头顶的那片天。
这种想法,未免有些消极了。我倒更愿意这样想:那些虾虽然被捕了,可在被捕之前,它们实实在在地享受了饭团的美味,实实在在地在清冽的河水中度过了它们的一生。它们不知道自己的结局,所以它们的一生都是快乐的。这就像我们,如果事事都看透了,看穿了,知道荣华不过是过眼云烟,知道聚散终有尽时,那活着还有什么趣味呢?倒不如学那些呆虾,专注于眼前的“饭团”,好好享受当下的滋味,来得实在些。
前几日有朋友从远方来,我特地带他去一家老馆子吃醉虾。玻璃碗端上来,虾还在跳,朋友不敢下筷,说是太残忍了。我便给他讲儿时吃“出水鲜”的事,他听着,先是皱眉,后来竟有些神往了。“到底什么味道?”他问。我想了半天,说:“是时间的味道。”他不懂。
其实我也不甚懂。只是觉得,那味道里有时光的流转,有河水的清冽,有少年时的无拘无束,还有已经回不去的、简单到近乎愚钝的快乐。现在的虾,多是养殖的了,个头虽大,味道却寡淡。偶尔在市场看到野生的河虾,小小的,青灰色的,总要多看两眼。想买,终究没买——怕吃了,会想起些什么来;更怕吃了,发现已经不是记忆里的味道,连那份念想也断了。
还是留在记忆里罢。记忆里的虾,永远是五月里最鲜的,永远活蹦乱跳着,永远在扳罾里,傻傻地抱着饭团,不知道岸上的孩子,正屏着呼吸,准备提起那一网的欢喜。
□顾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