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为何物?如何守心?为什么当下那么多人会在繁杂的社会中迷惘、迷失?扪心自问,答案也许就在山的那一边。
去年冬季在忻州培训,与朋友宁新军有过多次畅谈。他向我介绍了一位隐居深山的延安女诗人——尚官,以及同住的武汉文化人惠风。发来的照片里,一座原木石板搭起的小院静静矗立,在晋北古朴的旧村中显得格外清奇。
新军是个实在人,曾因引导村民养鸡种菇脱贫,成为深受欢迎的第一书记。他对农村新鲜事格外上心:“尚官想在村里成立诗社,用文化振兴乡村。我觉得这是条好路子,文化能凝聚共识,打通乡村振兴的堵点。”
我虽是诗歌外行,却对这两位异乡来客充满好奇:她们究竟是图清净的“候鸟”,还是真心助农的“留鸟”?家里人会支持吗?心底存着疑问,便跟新军约好,有机会定要去探访。
一天傍晚,新军突然来电:“尚官准备去宁武县梅家庄发展,今晚就去会会她们吧!”我脑海中瞬间飞出“良禽择木而栖”的念头,不免惋惜:看来深山留不住她们了。新军说:“我叫上旭峰,咱仨一块去!”
车出市区,一头扎进云中山。这条吕梁支脉,因常年云雾缭绕得名,也是汾河与滹沱河的分水岭。黄昏时分,夕阳将坠,青黑的柏油路蜿蜒伸向山林尽头。车窗外,低矮的小山绿意朦胧,河柳与白杨随风轻摆,满目皆是田野清新的气味,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山野春光图。
山里极静,除了清风拂过,便是归鸟的啼鸣。车子驶入云中山深处的白杨村。村子不大,沿河而建,清一色的石灰石围墙泛着白中透黑的光泽,墙缝间的青苔犹如水墨晕染。尚官的小院就坐落在村口高台,南面临河,对面是起伏的青山,确有世外桃源的清幽。
“瞧,诗宝来了!”新军熟门熟路。那只摇着尾巴迎客的小狗,已然成了小院的活招牌。
竹排门虚掩,院子里架了顶棚,将北屋与庭院连成一个宽敞的客厅。西墙书架满是书籍,中央摆着原木大茶桌,南面是落地玻璃窗,斜阳与青山尽收眼底。
尚官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随手烹茶。我好奇道:“这水煮起来方便吗?”
“我们用的是山泉水,”尚官笑道,“前年刚来时,专门埋了管道把山泉引到院里。”
一旁的惠风接过话茬:“城里太喧嚣,我们没有安放心灵的地方。来这里,就是想找回内心的宁静。”
新军感慨:“你们有所不知,这院子原本荒废,是尚官和惠风亲自搬石和泥,带着村里匠人一点点改造出来的。”
看着这充满诗意与野趣的角落,我分享了另一个故事:在东边梨花盛开的地方,有位叫刘本勤的农民诗人。他爱干净,常在烟盒上写田园诗,用陶罐、瓦片装点院落,将农田打理得井井有条。那种发自内心的美,竟吸引了全国各地的画家慕名而来。他们像候鸟般年年落脚,不仅带来了山外的新风,更盘活了村里的经济。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美好追求。”尚官听罢,眼中闪过亮光,“我们觉得,乡村振兴文化要先行。文化有天然的粘合力,能唤醒人内心的真善美。我们想做探路者,用微薄之力去改变这里。”
天色渐暗,山里寒气逼人。但热茶入腹,我们聊得愈发畅快。屋外,高山峡谷奔涌而出的河水气势磅礴,哗哗水声屡屡盖过我们的谈笑。在这远离尘嚣的深夜,那澎湃的水声宛如醍醐灌顶,猛然惊醒了我这颗被世俗沾染的凡心。原来苦苦追寻的清心明月,不在别处,就在这份对美好的坚守里。
“前些年我陪新华社记者采访过周边的农民诗社,他们放下锄头便拿起笔写诗,整个云水镇都快成诗歌小镇了。”我激动地说,“如果你们的诗社能与他们联动,那该多好!”
惠风眼中满是憧憬:“我们原本就想以白杨村为基地,建设诗歌村,用文化疗愈人心。让古老乡村焕发活力,是多么有意义的事啊!”
新军放下茶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听说你们要去宁武,我这俩朋友急着连夜赶来,就是想留住你们!大家都盼着你们带着乡亲们干出彩呢。”
旭峰灵机一动,笑道:“我看不妨碍!尚官完全可以打造两个基地嘛,一段时间在梅家庄,一段时间在白杨村,两全其美!”
满室哄笑,笑声穿过院门,融进咆哮的水声中。在这一刻,我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古老山村重焕生机的模样。
临别时,尚官进屋取来几本诗集,认真签下名字赠予我们。我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句轻柔却有力量的话:“每个人都是月亮。”
回程路上,月光如水洒满山道。在这个纷繁的时代,守住本心并非易事。但只要心中有光,哪怕身处深山,亦能照亮一方天地。
□尹建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