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五月,一场小雨,绵延两日。我与读书会的朋友们商定周末去霍州悬泉山采风,早上雨竟停了,天遂人愿,我们大喜,立即出发,前往悬泉山。
久居此地,陶唐峪的清幽、七里峪的苍翠、油盆峪的灵秀、五龙壑的奇峻、修仙崖的缥缈,皆已踏遍,游历多次,唯独悬泉山深处的莲台古寺,藏于云雾林壑之间,迟迟未曾造访,终留一份念想,悬于心间。
甫至山脚,山门左右石刻长联赫然入目,这对联气象纵横,尤其是后半部分,“天下名山总输我,人间幽境最宜仙”。读来只觉语势豪迈,却又暗自忖度,此方山水,何以敢傲视九州名山、自居人间仙境?揣着这份浅浅的疑虑与好奇,我们拾级启程,择山麓右侧新径而上。
这条山路的栈道与防护云梯,是近年新修而成,既为深山秘境开了通途,也让寻常游人得以亲近这藏于深谷的绝世风光。
我们循潺潺水声前行,山风携雨后湿气扑面而来,跨过几片水潭,水声哗然,一座近百米高的悬泉飞瀑猝然入眼,我们不禁欢呼起来。
抬眸望去,山泉自绝壁凌空倾泻,飞珠溅玉,云烟顺着崖壁蒸腾翻涌,层层叠叠,漫覆山头。远山隐于云雾之间,虚实交错,幽深难辨,不见全貌,唯有嶙峋奇石、奔涌飞瀑在朦胧烟岚中若隐若现。山间草木经雨水浸润,蓊郁葱茏,翠色无边,却被薄雾轻云轻轻笼罩,朦胧绰约,褪去了锋芒。
刹那间猛然顿悟,世间极致之美,向来不在一览无余的通透,而在半藏半露的含蓄。这便是古人推崇的朦胧意境,亦是诗词意境里最动人的真谛。
所谓神龙见首不见尾,所谓烟云藏秀、虚实相生,大抵便是这般景致。平日里影视荧幕刻意打造的仙山幻境,此刻真切铺展于眼前。众人驻足凝望,心生慨叹,原来万般寻觅的诗意仙境,竟然不是远方盛景,却藏在偶然相逢的深山雨雾之中,当真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待清风徐来,云絮渐散,雾霭层层褪去,山川尽数明朗。方才萦绕山间的神秘空灵悄然消散,山水轮廓清晰直白,韵味便减了大半。原来悬泉山的绝代风光,并不是日常景致,而是雨后山川赠予世人的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我们继续沿石阶攀援而上。山路蜿蜒曲折,步步皆有起伏,登山之路纵然劳累困顿,却始终有山泉相伴左右。一路叮咚泉鸣不绝于耳,飞瀑轰鸣时起时伏,水声或清脆细碎,或浩荡磅礴,随山势流转,层层变换。途经七星潭、八仙桥、望月亭,视野逐渐开阔。此时此刻,晴日当空、天光澄澈、千山如洗、万壑无尘、草木含翠、山河焕彩,目之所及,皆是清绝盛景。
古人云,游山玩水,贵在相得益彰。有山无水,则风骨寂寥,灵气淡泊;有水无山,则景致单薄,兴味索然。
世间山水胜境,缺一不可,而悬泉山恰好集齐了山川之雄与流水之灵。一路登临,大半行程皆伴流泉飞瀑、溪涧怪石,山水相依,动静相融,自成一方绝韵。同行挚友,遍历华夏名山大川,阅尽世间万千风光,早已见惯奇峰云海、古刹盛景。可此番雨后登临悬泉,所有人皆由衷惊叹,这般沉浸式的山水意境、通透治愈的情绪体验,竟是诸多名山胜景所不及。
华山之险、嵩山之雄、老君山之幽,皆享誉天下,却从未让我们生出这般步步惊喜、时时动容的感触。立于空山流水之间,看云雾流转、飞泉奔涌,忽生感慨:浮生匆匆,岁月短促,世间奔波劳碌皆为虚妄,不如沉醉山水,不负风光,不负流年。
行前本与友人相约,登顶之后,临泉诵千古奇文《寒窑赋》,品读吕蒙正先生通达通透的人生哲思。可身临其境,沉醉于山水绝景,满心皆是流连,竟无暇组织诵读,亦无多余心力吟咏文辞。
伫立山间,默然沉思。
悬泉山藏于霍州深谷,钟灵毓秀,风光卓绝,山水意境冠绝一方,却始终寂然无名,热度不及陶唐峪、七里峪,少有人知其绝代风华。这不正如北宋名相吕蒙正?早年困于寒窑,乞讨为生,潦倒落魄,身怀经天纬地之才,却默默无闻,蛰伏乡野,历经世事浮沉、时运轮转,终一朝成名,33岁高中状元,44岁封侯拜相,位极人臣,名留青史。
吕蒙正在《寒窑赋》中叹道:时也,运也,命也。
世间万物,皆逢时运。今日悬泉的云雾仙境、飞瀑绝景,并非山水平常模样,恰逢一场夏雨、一缕清风、一片云烟,一群文人墨客,一时心血来潮,天时地利人和,方有这般独一无二的绝世风光和这般赏心悦目后的心潮澎湃。
可转念深思,机缘从不会偏爱无备之景。若无两年前当地修缮一新的栈道云梯,打通深山阻隔,纵使山有绝世风光、恰逢烟雨盛景,我们也只能隔空遥望,无从近身品鉴、俯身赏览。山水有灵,待时而动;风光有韵,因势而显。天时造美景,人力开通途,二者相辅相成,方能让藏于深谷的秘境,得以被文人窥见、被世间宣扬。
全程缓步登临,直到莲台寺,历时两小时,恰好是一部大片的时长。不疾不徐,步步有景,时时有悟,这般徒步征途,不是仓促的跋涉,而是一场与心灵对话的沉浸式修行,是最恰到好处的诗意旅程。
想来,风景如此,人生亦然。时运固然重要,可那条通向美景的路,总得有人去修。
□胡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