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穿过佛山一条窄巷，青石板湿润，墙面斑驳如旧画。老人们坐在自家门口，摇着蒲扇聊天，或者摆开棋盘厮杀，或者围成一圈打牌，打牌的老伯出牌时手微微抖，赢了笑得像个孩子。我停下看棋，两位老人为了一卒争执又和好，和好的方式很简单，老陈递烟，老李顺手接过，棋局继续。
老陈认为日子是从早茶开始的，每天去茶楼，坐在几个老友的老位置上，点一壶普洱两碟点心，聊到日头升起来才慢悠悠地回家。下午搬个小凳在胡同口坐下，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对他们来说时间是多也是少，多到可以耐心看蚂蚁搬家，少到每一盘棋、每一场牌都非常宝贵。
我站了很久，正午的光从屋檐漏下来，亮闪闪的。人是行走的泥土，躺下就是归尘，眼前这些坐着的老人们呢？他们是胡同的一部分，是青石板不可或缺的纹路，有人推车经过，老伯抬眼看看，又低头专注手里的牌，猫蜷缩在老人脚边打盹，尾巴时不时地轻微摆动。
忽然明白，时间不一定在钟表中流动，在万物生长的年轮里也留下永恒，胡同里的老人是时光的年轮，不赶路、不着急做些什么，只是坐着——这就是他们剩下时光的全部内容和意义。朝霞装扮天空不是为了炫耀，春风温暖大地不是为了赞美，坐在胡同里也不是要证明什么，而是用最简单的方式诠释活着的本相。
牌局散场之后，有人回家准备晚饭，椅子空了以后猫就跳上椅面继续蜷缩成一团，就像主人在与不在一样安静自在。
走出胡同回头时，老人还在巷口坐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影子和胡同石板紧紧地贴在一起，活着有痕，这便是一生。在这条巷子里生活了一辈子的人，将痕迹刻进了每一块砖里，翻过了人生大多数山的他们，此刻只在剩下的时光里安于自己，让时光在年轮中留下印记。
那天之后，每当在佛山的巷陌间再遇到他们的时候，内心就会莫名地安静下来，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来诠释剩下的时光。
□袁伟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