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来。”
“你不打我了,我就下来。”
“你上不上学?”
“我不上!”
这是一段母亲关于她幼时不上学的演义。她说,她自小调皮,不喜欢上学,姥娘就拿着笤帚疙瘩追着她打,她一急,就蹿到了门前的核桃树上。两人就那样一上一下地对峙着。
每讲到此处,她总是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气。她还说,她就喜欢跟着大人们在地里干活,自由、热闹,还能挣工分。这时父亲就会逗她:“那你为甚嫁过来后就不喜欢到地里干活了?”
其实母亲不识字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姥爷在她年幼时就去世了,留下兄妹六人靠姥娘一人抚养,早早辍学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可姥爷是哪年去世的,母亲早已忘记,她只隐约记得有人打过她,让她跪在遗像前哭。
后来,母亲十九岁就嫁给了父亲。二十一岁那年春天,将我生在了老屋里,而连接我和她的那根脐带和胎盘就埋在了老院檐跟前。二弟和妹妹也都是在家里生的,只有小弟是在医院生的。总之,母亲一生怀过五个孩子,小产一个,活下来四个。
也许是命运使然。作为长子的我,一直在外读书,最后定居在了千里之外的湖北,不能陪在她身旁。二弟二十岁时就因触电意外身亡了。小弟出生后不久就被父母送给了小姨家,不到十岁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二弟走后,母亲很长一段时间精神恍惚,经常莫名流泪,甚至不想在家待着,就想出去游荡,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走啊,走啊。然后小弟与妹妹就紧跟在她后面,想方设法地将她哄回来。
母亲每念起二弟时总会说:“那小子莫非是来讨债的?上辈子欠他了?”
可哪家父母不是在对自己的儿女默默付出?若按此理,所有父母都是在还债,孩子活得越久,还得就越多。其实,她也不图什么回报,只想一直看着自己的儿女能健健康康地活着。可哪家的日子又能是一帆风顺呢?日子总得过下去,直到妹妹出嫁,生了孩子,需要她去抱外孙女时,她才算安定下来,才慢慢又把以前那股子爽利劲儿捡了回来。
母亲除了有股子爽利劲儿之外,脾性上还有点火爆。尤其一到过年,她跟父亲总会吵一架,只为一个“钱”字。年尾,父亲从外面算完账回来,母亲就想多要一点钱花,父亲却不肯,因此就免不了会爆发矛盾。
父亲后来常跟我说:“那时候,没钱愁,有钱也愁。”
我笑着回他:“那还不是因为钱不够花。我妈虽一字不识,却把钱看得真、抓得紧,你多给她点不就是了?”
父亲就会不假思索地叹道:“唉,有多少钱都不够她花。她是一个有千吃了万的人。”
母亲喜欢花钱,多用在吃穿上,正如她常说:人生在世,吃穿二字。她每次说这句时,一脸嬉皮,还故意将语调拉得长长的。
“你看,还是你妈会活吧!”一旁的父亲就会调笑道。
其实在八九十年代的山西小县城里也没多少好吃的,说她爱吃,无非是因为她年轻时喜欢时不时地骑着自行车到县城买点小零食,兜里总是揣着糖或瓜子。
除了爱吃之外,她干起农活来也很杀力。夏天,我们一家子在地里“奶”玉米和谷子时,我和弟弟在前面撒化肥,她和父亲跟在后面掩埋、锄地。在整块地里,能清晰地听到那两把锄头破土、拉拽时发出的“哗哗哗”声,厚沉、紧凑,一下赶着一下,活像两把锄头在地里疯狂地赛跑一般。
后来她变得有点懒了,懒得只剩下一张嘴爱动。只要她一开口,父亲就得跑断腿。她常说:“他应该的,谁让他比我大十岁呢!”这是她认为最有理、最有分量的理由,好像攥着父亲天大的一个把柄,能要挟一辈子。父亲虽嘴上会象征性地反驳几句,但行动上照常会笑嘻嘻地把事做了。
她现在老了,牙齿缺了几颗,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手指上的骨节像串珠样越来越显,身体也发福了,走路的姿势越来越像个老太太。倒是脾气更像小孩子了,我有时待她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该哄的时候哄哄,该严厉的时候严厉一点。想吃的东西该买就买,没必要买的就劝她别买。
这就是我的母亲,一个倔强、火爆、可爱、任性,“有千吃了万”的老太太。
□张志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