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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凉台野趣

日期: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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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我家凉台,方寸之地,却藏着一部微缩的《山海经》。
  这话得从一条壁虎说起。昨夜晾衣,指尖刚触到棉衫的温润,忽见一抹清灰自袖口掠过,稳稳落在灰白栏杆上。我屏住呼吸。它也不动,细鳞在薄暮里泛着陶釉的光,尾尖微微翘起,像一柄将坠未坠的、矜持的如意。我们便这么对峙着。楼下车声忽地汹涌起来,是晚高峰的潮汐。这鸣笛的潮水涌到十八楼,已成了遥远的闷雷。雷声里,我的“山海经”居民,缓缓眨了眨覆盖着半透明瞬膜的眼。
  凉台的“野”,是偷来的。三只泡沫箱子,盛着故土的野心。一箱香葱,是母亲从老家灶台边折来的根,说城里买的葱没魂。一箱薄荷,疯长起来全无体统,绿得汹涌澎湃,掐几叶浸在凉白开里,便是整个燥夏的镇定剂。最金贵的是那箱茉莉,从花市捧回时满头珠翠,如今只疏疏落落开着三五朵,可那香却是成倍地幽烈,尤其在雨后,丝丝缕缕,勾人魂魄似的。
  这幽香引来的,才是真趣。麻雀是常客,灰扑扑一团,在栏杆上蹦跳,小脑袋一颠一颠,审视着我的疆土。有一回,竟有只羽翼未丰的幼雀跌进薄荷丛里,扑腾着,叫得惊慌。我小心翼翼捧起,那温热而剧烈的战栗,从掌心直抵心尖。我把它搁在晾衣竿上,它静了片刻,忽地蹬腿,便融入楼宇间那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里了。那一刻,我竟有些怅然,仿佛送走了一位怯生生来探访又匆匆别去的、远房的亲戚。
  更热闹在夏夜。纱窗的网眼,滤进了光的尘埃,也成了虫豸的星河。总有几只晕头转向的蛾子,把室内的光当作月亮,执着地扑打着,发出极细的“噗噗”声,像远方夜潮啃着礁石。若开着灯写作,便会有叫不出名的绿色小虫,仪态万方地落在稿纸边,像一个小小的、会移动的翠玉点,静静地陪着你。
  妻子常笑我,说我的心一半给了这凉台。她不懂,这里不只有花草。清晨,我能听见楼下早点铺子第一屉包子出笼的、饱满的蒸汽嘶鸣;黄昏,能看见对面楼宇窗内次第亮起的、温黄的格子,里面晃动着做饭的、看新闻的、玩闹的人影。我的野趣,是钢筋森林里一茎倔强的藤蔓,它攀附着的,正是这厚重的人间烟火气。这“野”,是从“家”的围墙里漫溢出来的生机,是从秩序中悄悄探头的、一点点温柔的“不规矩”。
  前日,那只壁虎又来了。这回它坦然得多了,甚至当着我的面,闪电般弹出粉舌,黏走了一只徜徉在茉莉叶上的小飞虫。我忽然想起幼时在乡下,外婆摇着蒲扇说:“守宫的尾巴断了还能再长,命韧着呢。”眼前这冷血的小生灵,在这离地五十余米的水泥悬崖上,用它自己的方式,续写着古老族类的谱系。女儿蹒跚着从屋里出来,咿呀着扑向我。我抱起她,让她看栏杆上那个安静的小邻居。她瞪大眼,忽然伸出胖嘟嘟的手指,极轻地、极轻地,朝着虚空一点。
  凉风忽至,掀动晾晒的衣衫,也拂过薄荷与茉莉的叶梢。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了万物生长的、细碎而澎湃的声音。在这悬空的孤岛上,我们与一只壁虎、几缕香草、数点灯火,共同构成了一种微小而确切的、活着的证据。野趣不在远山,它就在我们小心翼翼守护的、这与生活和解的方寸之间。

□林海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