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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老风箱里的乡村烟火

日期: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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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往事       上一篇    下一篇

  记忆中农家的灶台边,必有一只老风箱。多是深山硬木打制,经数十年烟火熏染,原木褪去浅嫩色泽,通体沉淀出厚重温润的暗褐色。常年被双手摩挲的木柄,光亮细腻,边角圆润,全无生硬棱角。箱体榫卯紧扣,做工朴素扎实,没有半点浮华修饰。内里整齐的鸡毛风叶柔软细密,一推一拉间,收拢山野清风,送入灶膛,唤醒一灶星火,撑起一家人的三餐四季。
  儿时的晨昏,总被风箱清脆的节奏填满。天色熹微,薄雾笼罩村庄,万物尚在沉寂之中,母亲早已端坐灶台前,拉动老旧的风箱。“呱哒哒、呱哒哒”,舒缓绵长的声响,穿透晨雾,漫过土墙院落,成了乡村最温柔的晨曲。新添的柴草潮湿阴冷,母亲便轻拉慢推,微风徐徐,温柔引燃星火;待火势渐稳,节奏稍稍加快,风声簌簌,柴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瞬间铺满狭小的灶房,驱散清晨的寒凉。
  晋北的秋,来得萧瑟又仓促。秋风裹挟凉意掠过田野村落,屋内外寒意渐浓,一灶炉火,便是全家最踏实的温暖。母亲日日守着灶台,伴着风箱往复的声响,添进晒干的玉米秆、粟子秸。干枯的农家柴草遇风即燃,火光灼灼,映亮母亲朴素的眉眼。袅袅炊烟从烟囱缓缓升腾,混着米汤的醇厚、杂粮的清香,在小院里轻轻流转。清贫的岁月,没有珍馐美味,却因这声声风鸣、一屋烟火,盛满安稳与暖意。
  年少的我,总爱蹲在灶台边,争抢着替母亲拉风箱。小小的手掌握住温润的木柄,力道稚嫩不稳,推拉忽快忽慢。风势弱时,灶火恹恹低迷,只剩零星火星;猛然用力时,狂风灌入灶膛,浓烟四起,呛得人泪眼朦胧。母亲从不嗔怪,只是轻声叮嘱,拉风箱贵在平稳从容,如同过日子,切忌浮躁冒进。那时年少懵懂,只觉得新奇又好玩,反复推拉把玩,看火光明灭,听风鸣起伏。经年之后方才懂得,这往复平稳的节奏,正是晋北农人一生的处世姿态,安分踏实,不急不躁,在一方乡土默默耕耘,岁岁安然度日。
  一只老风箱,摇曳着晋北乡村的四季烟火,也见证了一代人的成长与蜕变。
  曾经的晋北村落,饭点时分最是热闹。家家户户的风箱声此起彼伏、错落交织,与街巷犬吠、孩童嬉闹、邻里闲谈相融相和,汇成最鲜活纯粹的乡土乐章。这朴素的声响,藏着人间最踏实的安稳,是烟火人间最动人的温柔回响,岁岁年年,滋养着一方水土、一方人。
  时光辗转,岁月翻新。如今的乡村早已换了新颜,煤气、电磁炉走入寻常百姓家,干净便捷,免去烧柴拉风箱的繁琐。老风箱慢慢退出了生活主场,大多被搁置在仓房角落,靠墙静立,落满薄尘,沉寂无声,再也无人日日推拉作响。
  每次归乡,看见角落里的老风箱,旧木依旧温润,纹路藏满岁月沧桑。伸手握住熟悉的木柄,轻轻推拉,久违的呱哒声缓缓响起,低沉温柔,瞬间击穿岁月阻隔,拉回遥远的童年。风声依旧,烟火如故,只是当年守着灶台、默默操劳的母亲,早已被风霜染白鬓发,昔日懵懂的孩童,也早已长大远行。
  原来,风箱拉动的从来不只山野清风,更是匆匆流转的时光。它吹旺岁岁灶火,温热三餐四季,默默见证着清贫岁月里的坚守、陪伴与温柔。那些藏在风鸣里的母爱,绕在炊烟里的乡愁,融在烟火里的温情,早已深深烙印心底,成为一生无法割舍的温暖底色。
  老风箱无言,却承载着晋北最纯粹的乡土风骨。它是旧时光的信物,是烟火的载体,更是游子最深的归途。一代代乡人,就在这声声风箱鸣响里,春种秋收,烟火度日,把粗粝苦寒的山野岁月,过成了温柔绵长的寻常光景。纵使岁月更迭,烟火换新,那一声声绵长温柔的风鸣,永远是晋北人心中,最淳朴、最温暖、最难忘的故乡回响。

魏国军(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