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从山脊线探出头来,薄雾还没有散去,整个山坡就像打翻了一罐水彩颜料——不是那种浓烈的油画颜料,是淡色的,一层鹅黄,一层嫩绿,一层浅粉。
风吹过的时候,这些颜色便流动起来,仿佛山在轻轻地呼吸。站在山脚之下,忽然感觉自己的肺部很小,装不下整座山的气息。
其实我今天早上本不应该在这里,但是不知怎么地我就穿上了鞋出门了。走路的时候路由土路变成了石板路,再后来被杂草盖住了一半,这时我看到了山。
山不高,甚至没有名字,在地图上大概就是一片普通的绿色区域。春天给它穿上了一身红装,每棵树枝头的花朵都在努力绽放,白色、粉色、淡紫色,开得热闹非凡。
沿着石阶往上走,脚边的野草长得齐膝高,有些开出了星星般的小花,黄的像碎金。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看到一位老者正坐在石头上歇息,身边放着一只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戏。问他唱的是什么,他说是《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他眯着眼睛望着远方的城市轮廓。
城市被雾气笼罩着,高楼大厦仿佛从地下长出来的钢筋水泥丛林,和山上真正的森林遥相呼应。突然觉得那个画面很荒谬,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从山中走出,住进了水泥盒子里面,又在一个春天的早晨,急切地回到山里去了。
继续往上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快要碰到一起了,阳光从缝隙中洒落下来,在地上留下一串串光斑。
一棵老树横在路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倒下的,树干上长满青苔,摸上去软绵绵、湿漉漉的。跨过去的时候,裤脚被树枝勾住了一点,沾上了几滴露水。小瑕疵反而让人感觉更安全一些。
我们生活得太讲究了,手机屏幕要擦得干净,外卖要准时送到,什么事情都要恰到好处。春天从来都不是刚刚好来的,它总是突然而至,又恋恋不舍地离去,只留下一片花瓣和雨水,让人既爱又烦。
山顶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亭子,没有长椅,只有一块光秃秃的大石头和几棵歪脖子树。
我站在那里,看到了整个城市——每天穿梭在街道上的情景,此时此刻,仿佛一条条灰色的带子静静地躺在山脚下。
看不见路上的车、看不清行人的脸,只能看到它们在春天里被一层淡淡的绿意笼罩着。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山上花开得比来的时候更加放肆。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还是那几条未读的消息,但是好像没有那么急了。春天不因为我回复消息而多停留一天,也不因为我不小心错过了什么而改变自己原本的节奏。该开花就开花,该落叶就落叶,从不为谁赶路。
回到山脚时回头望了一眼。晨雾散尽之后,山显得更加青翠了。老人收音机里唱道,“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不到山上来看看,怎么能知道春天走了这么远。
□邢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