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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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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有光的担当

日期: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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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文化       上一篇    下一篇

  归有光是明代著名散文家,自幼聪慧过人,九岁能文,十一二岁便已“慨然有志古人”。然而他的科举之路却充满坎坷,前后历经六次乡试、九次会试,蹉跎四十余载,直至六十岁才考中进士,终入仕途。他的《项脊轩志》等作品文风质朴自然,情感真挚深沉,流传千古,成为中国散文史上的经典。鲜为人知的是,这位文坛巨匠在晚年出任顺德府(今河北邢台)通判期间,虽身处困顿,仍坚守职责,于土屋木几之上编撰成《马政志》,以实际行动诠释了文人的担当与履职的初心。
  隆庆二年(1568年),已过花甲之年的归有光迎来了仕途上的一次“调动”——由浙江长兴县令调任顺德府通判。看似是升迁,实则是明升暗降的贬谪。按明代官场惯例,“进士为令,无迁卒者”,进士出身的县令晋升,绝无担任副职的道理。归有光在长兴任上,兴办学校、整治恶吏、平反冤狱,以刚直不阿的作风深受百姓拥戴,却因触动豪强与上司利益而遭排挤。对此,他愤懑难平,在给友人的信中直言“虽称三辅近,不异湘水投”,将此次北迁比作屈原流放,先后两次上疏请辞,奏疏却均被朝廷官员扣押,最终只能踏上北上的路途。
  初到顺德府,归有光便陷入了生活与环境的双重困境。他的办公与居住场所位于府衙西门内的通判衙署,条件极为简陋。据他在《顺德府通判厅记》中所述,官舍“久无人居,且比诸僚独隘”,且没有书房,他只能“编苇聚土为书斋”,用芦苇编织墙壁,再涂抹泥土,勉强搭建起一间遮风避雨的土屋。因土屋门窗朝西,致使他“寒风烈日,霖雨飞霜,无地可避”。屋内陈设更是匮乏,“几榻亦不能具”,连一张像样的读书写字的几案都没有。恰逢城外遭遇大风,吹倒了不少柳树,归有光便向时任顺德知府的冯善讨要了一株,亲手劈削打磨三日,制成一张简易木几。这张几案木纹粗糙、边缘未经细磨,伏案书写时总发出“嘎吱”声响,他却视若珍宝,专门为此写下《顺德府几铭》,直言“署中无几案可以读书,因于太守乞得一株(柳),以制是几”,字里行间不见怨怼,唯有对现实的接纳与对读书的执着。
  生活的窘迫远不止于此。归有光每月的俸禄仅“黍米二石”,作为自幼生长在江南的南方人,他吃惯了细腻的稻米,对黍米的粗糙口感极不适应。而微薄的俸禄,连基本生计都难以维持。他在长兴任县令三年,离任时已是“一贫如洗”,赴任前不得不借贷“三十石大米”,才勉强凑够路费与家人半年的口粮。到任后,他在给友人的信中诉苦:“今到邢已半月,舍中落然无具,与妻子相对,殆不聊生”。
  归有光在顺德府的职责是“专辖马政”,管理境内官办马场。明代初期,马政被朱元璋视为“立国根本”,关乎边防安危,可到了隆庆年间,边境暂稳,马匹需求锐减,马政渐趋衰落,通判一职也沦为“承奉太仆寺上下文移而已”的闲职,每日不过收发公文,毫无实权可言。但归有光并未因此敷衍塞责。上任第三日,他便带着随从前往大沙河以南的官办马场查访,掌握第一手资料。在履职过程中,归有光发现,历代马政资料零散,顺德府马政的沿革、制度、现状缺乏系统记载,于是萌生了编撰《马政志》的想法。为了完成这部专著,他倾注了全部心力。他从太仆寺抄来历代马政档案,在简陋的柳木几上逐字研读,梳理马政制度的演变脉络;每月往返于顺德府境内的所有马场,实地考察地形地貌、马匹饲养情况。历经数月艰辛耕耘,归有光终于在柳木几上完成了一万五千余字的《马政志》。这部专著详细记载了明代马政的制度演变、顺德府马政的具体实况、马匹的饲养方法与疫病防治措施,考据详实、条理清晰、语言晓畅,被清代词人陈维崧盛赞为“如九方皋之相马,湛深经术,而又出之于晓畅”,成为研究明代马政的重要文献。
  隆庆四年(1570年),归有光经大学士高拱、赵贞吉举荐,升任南京太仆寺丞,结束了在顺德府不到两年的任期。归有光在顺德府的岁月,是他人生中最为困顿的时期之一,却也是他履职担当的生动写照。他不计个人仕途的失意,不顾生活条件的艰苦,始终以严谨务实的态度对待看似清闲的马政工作,用笔墨梳理马政兴衰,用行动守护为官底线。
  归有光,这位以散文名世的地方官员,用他的实际行动展现了:为官不在于身居高位、锦衣玉食,而在于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不忘初心、恪尽职守,始终秉持履职担当的本分。顺德府衙内的土屋与木几,正是他在困境中坚守职责的最佳见证。

□范建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