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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站在田埂上

日期: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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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芒种前后,爷爷每天都去田里看麦子。
  他背着手站在田埂上,一言不发,就那么站着。有时候一站就是半天。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再从短变长。我蹲在田埂下面拔草玩,拔累了就问他:“爷爷,你看什么呢?”
  他说:“看它们黄了没有。”
  我说:“黄了就黄了呗,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理我,继续站着。
  那时候我不懂。麦子从绿变黄,不是一夜之间的事。今天黄一点,明天再黄一点。昨天看是青的,今天看也是青的,但爷爷说它在变。他说你看穗尖,是不是有一点黄了?我踮起脚尖看了半天,觉得跟昨天没什么两样。他说你天天看,当然看不出来。隔几天再看,就不一样了。
  我不信。后来有一段时间没去田里,等再想起来跑过去看,麦子已经黄透了。整片田野金灿灿的,风吹过来,麦穗齐刷刷地低头,又齐刷刷地站起来。我站在田埂上,忽然觉得爷爷说得对——它确实在变,只是变得很慢,慢到天天看的人不觉得,慢到隔几天再看的人才会吓一跳。
  爷爷还是在田埂上站着。麦子快熟了,他站得更久了。早上天刚亮就出门,晚上擦黑才回来。有时候中午也不回家吃饭,让我奶奶送两个馒头过去。他就在田埂上啃馒头,眼睛还是盯着麦田。
  我那时候不懂他在等什么。麦子又不会跑,黄了就割呗。后来长大了,自己也种过一些东西——不是麦子,是花,是菜,是阳台上的薄荷。种下去的那段时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们。发芽了没有,长高了没有,叶子有没有发黄。明明知道急不来,但还是忍不住去看。
  那时候我才明白,爷爷看的不是麦子。
  他看的是自己一年的辛苦。从翻地、播种、浇水、施肥、除草,到麦苗出土、拔节、抽穗、灌浆,每一个环节他都参与了。麦子不只是麦子,是他这一年的日子。他站在田埂上等麦子黄,就像等一个结果。他知道它会黄,但还是忍不住每天去看。不是不放心,是想亲眼看着它一点点变成该有的样子。
  那种“快要好了”的心情,比“已经好了”更让人惦记。
  就像等一锅汤慢慢炖出味道,等一个面团慢慢发起来,等一封信慢慢寄到。你知道它会发生,但还没发生。那个“还没发生”的时间段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着急,不是焦虑,是一种安安静静的期待。你种下去的东西,终于要有结果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是等。
  我现在也会在阳台上站一会儿,看看那盆薄荷,看看那盆兰花。什么都不做,就是站着。风从窗户吹进来,叶子轻轻晃。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有点像爷爷。
  他说“看它们黄了没有”。我说“看它们发芽了没有”。
  说的不是同一件事,但心情是一样的。那种在结果到来之前的忐忑与期待,不亚于结果本身。
  麦子黄了,爷爷看了最后一茬。他站在田埂上,背着手,不说话。这次我没有问他看什么。
  我好像懂了。

□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