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祠志》(稿本)纂修于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至三十二年(1906),由晋祠堡外赤桥村人刘大鹏编纂。刘大鹏(1857-1942),字友凤,号卧虎山人,别号梦醒子,光绪甲午举人,但怀才不遇,终身未仕,以从教为业,躬耕农事,闲暇间从事著述。所编纂《晋祠志》(稿本)汇辑了历代有关晋祠的几乎全部文献,包括祠宇、亭榭、山水、古迹、宸翰、祭赛、金石、乡校、流寓、人物、植物、文艺、河例、故事、杂编等,特别是有关晋水流域历代水利纷争事件与治水方略的如实记载,殊为珍贵。遗憾的是,鉴于清代残酷的文字狱,一些极具价值的作品,往往因为作者被禁或著述被毁等原因,只能忍痛割爱,例如屈大均,其有关晋祠的诗作就没有出现在《晋祠志》中。
屈大均(1630-1696),广东番禹人,初名邵龙,号晁池,因寄养邵氏,故以为名。隆武元年即顺治二年(1645)复屈姓,名绍隆,字翁山,又字介子,一号冷居。南明永历四年即顺治七年(1650)清兵围困广州间削发为僧。朱彝尊至粤,慕其名,访之山中,谈论至契。归而持其诗传吴下,名声大噪,更名大均。他忽释忽儒,忽游忽隐,往来于荆、楚、吴、越、燕、齐、秦、晋之间,遗墟废垒,靡不慷慨悲歌,而自拔于尘俗。曾与傅青主会于太原,广结同道,成一时佳话。身后有《翁山易外》《翁山文外》《翁山诗外》《广东新语》《有明四朝成仁录》《明季北都殉难记》《明季南都殉难记》《安龙逸史》等著述。
雍正八年(1730),广东巡抚翻阅《大义觉迷录》间,将其中的广东“屈温山先生”与屈大均相联系,疑“温山”为“翁山”之误。后在屈大均《翁山文外》《翁山诗外》诸书中,发现“多有悖逆之词,隐藏抑郁不平之气”。
顺治六年(1649)四月,屈大均出家前一年,大同总兵姜瓖打起反清复明旗号,汇聚交城农民起义军攻打太原。傅山三立书院同学汾阳薛宗周、王如金投笔从戎,随义军入晋祠,据守于晋祠堡,与扎营晋祠北赤桥、花塔两村间的清军对垒。血战五日后,王如金中两剑殁,薛宗周从堡楼投烈焰阵亡。傅山《无聊杂诗》第六首有云:“西河斩二义,北堂炯孤星。甘作阿奴老,霜须已乱茎。”且作《汾二子传》记述薛宗周、王如金二义士义举。
康熙五年(1666),屈大均由秦入晋,此时,屈大均已是一名僧人。当时傅山居太原县城小西街别业。屈大均登门拜会,二人相见恨晚,促膝长谈,汾二子义举自然成为话题。傅山陪屈大均游览晋祠,除了晋祠承载的历史文化,谈论最多的概为遗民情结。由此屈大均遗诗三组,追溯晋祠历史文化,抒遗民家国之情,发遗民亡国之叹。其《晋祠》云:“风雷缠一水,松柏贯双溪。注向横汾北,来从悬瓮西。霸图烟漠漠,王迹草萋萋。蟋蟀催迟暮,王孙思欲迷。一水称难老,交流出晋阳。东西穿古柏,左右结飞梁。报祀追桐叶,雍容见袞裳。金沙不可拾,月照一苍苍。”
另《过太原傅丈青渚宅赋赠》:“唐氏遗民在,忧思正未央。故人期饮食,良士戒衣裳。苓采今无地,桐封旧有乡。叔虞祠下柏,与尔共风霜。下马晋王宫,山河感慨中。无成空老大,不死即英雄。汾水城堪灌,并门骑易通。思深当岁暮,且咏有唐风。”
还有一首《望晋恭王园》:“襟带河汾玉殿长,一朝弓剑委秋霜。将军死战哀宁武,帝子生降恨晋阳。马首关山空落日,城中歌吹罢清商。悲风处处吹松柏,谁到并州不断肠?”
正是这几首诗,被广东巡抚认为有“悖逆之词,抑郁不平之气”,遂上奏朝廷。此时,屈大均已去世30余年。
屈大均子屈明洪闻讯自动投案,缴出父亲诗文著作与雕版。刑部受理后,拟对屈大均戮尸。雍正皇帝念屈明洪投案自首,免除戮尸,将屈明洪以及二子遣戍福建,焚毁屈大均诗文著作。这便是轰动一时的“屈大均案”。
迫于当时的政治生态,特别是所谓“屈大均案”的影响,雍正十二年(1734)储大文纂修《山西通志》时,对于收录不与清廷合作的明遗民慎之又慎。对与屈大均过往甚密的顾炎武、傅山等反清复明知名人士的取舍上,也不得不采取回避态度。与傅山交往的朱彝尊、阎若璩、王士祯、魏象枢、曹溶、吴雯、白孕彩、储方庆、毕振姬、孙奇逢、李中馥、朱之俊、潘耒、范鄗鼎、阎尔梅、梁檀等人的诗文均有收录。而傅山本人其名讳仅见于“艺文”两处:一为周在浚七古《郭林宗祠下观傅青主、郑谷口重书蔡中郎二碑歌,用少陵<李潮八分小篆歌韵>》;一为朱彝尊五律《周郡丞令树迁太原守,诗以送之,兼怀傅处士》。顾炎武也仅收录其《太原考》文字。至于屈大均、李因笃,则一字未提。由此推测,刘大鹏《晋祠志》未录屈大均三组晋祠遗诗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
1979年初,在慕湘将军倡导下,本着“讹者正之,缺者补之,疑而难决者悬之”的求实原则,《晋祠志》(稿本)由慕湘、吕文幸点校,于1986年6月得以竖版繁体出版,并纠正了原作讹误,充实了部分文献。在流寓门中即增补《屈大均传》,文艺门中增补屈大均《晋祠》《过太原傅丈青渚宅赋赠》《望晋恭王园》三组诗,进一步充实了《晋祠志》。
□郝岳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