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稻又开花了!
一阵幽香蹿进肺叶,淡淡的,甜甜的,我才惊觉。
看着不经意间开满的稻花,我醉了。稻花银桂般纯净,繁星般明亮,笑容般温暖。它们调皮地眨着眼,挤着眉,咧开嘴,傻笑着,向我扑来。它们还是那么可爱,那么黏人。
我弯下身子,双手轻轻地托起一株稻穗,打量着,轻嗅着,贴在脸颊上,轻轻地摩挲,全身心地感受着它的亲近。
“爱她,就要把身心交给她。”一个声音突然在耳畔炸响,昨天的记忆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那年,父亲承包了十多亩水田。母亲病着,我们兄妹都在上学,担子一齐压在父亲的肩上。父亲对此并不在意,噗哒噗哒的,一双大脚跑得欢快。泡种,催芽,分间,育秧,犁田,耙田,施肥、插秧、车水、除草、打药……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他都盯得紧紧的;每一天,他都把自己钉在水田里;就像那守田缺的鹭鸶一样。
“你爸这是把稻子当孩子养!”邻居调侃父亲,我却深以为然。
水稻开始分檗的时候,就旱了起来。看着稻叶一天天卷了,披了,黄了,父亲急得吃不好饭,睡不着觉,嘴上都起了燎泡。
这可是水稻开花、灌浆的关键期,怎么能没有水?
那时,向水田里灌水,都是用水车。近水的地方,简单;但是,塝田(高处要跨越几个阶梯的田)就头痛了——水车够不到啊。我家的塝田四亩多,离水沟有四级台阶。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要把水盘上四回。四亩多田,盘上四回,这不是要人命吗?
父亲在连续跑了五六天后,终于下了决心——拼了!
三伏天,连空气都带着飞溅的火星。你就是不动,汗都流成河。这样的天气还能做事吗?中考失利的我本就没有精神,看看外面毒辣的太阳更不想挪窝。
起来!父亲吼了一嗓子,瞪我一眼,扛起水车就走。尽管心里不情愿,我还是跟着父亲出了门。看到稻子像被火烧过,都有些枯了,我才明白了父亲——没有水,真要颗粒无收的啊!
站到田头,我才发现自己低估了这鬼天气的恐怖!还没一个呼吸,衣服湿透滴水,眼睛被汗蒙住,连头发都冒起青烟。
我这还是在伞下面,和母亲两个人车水!
开始车水不觉得什么,渐渐地就有些力不从心,到最后,完全凭意志力在拼。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最后连汗都没有了。身体也仿佛被掏空,连举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机械地车着水。有几次,人恍惚起来,差点就栽了跟头。
相较于我们,父亲更难,他一个人车(即拉动)一个水车,连换手的机会都没有,还光着头晒!父亲似乎毫不在意,哗啦啦的水声就没停过,兴致来了,偶尔还来上两句《夫妻观灯》呢。
月上中天的时候,父亲终于喊停。那一刻,我再也绷不住,长吁一口气,倒田塍上,闭上眼睛。
“稻香弥漫,撵着月亮跑。微微笑,你的梦,我知道。不要哭,让萤火虫带着你奔跑。乡间的歌谣,永远的依靠。回家吧,找回最初的美好。”父亲又在现编现唱,还打起节拍。
一睁眼,我就看到父亲站在田里,一边唱着,一边俯下身子凝视着稻花。那眼神就像是一名慈爱的父亲端详自己的孩子,那样柔和,那样亲切;又像是一位杰出的雕塑家审视自己的作品,那样专注,那样投入。
他轻轻地托起一株稻穗打量,还将稻花凑近鼻翼闻了闻,皱起眉头。我知道,这是父亲习惯性地在预测今年的产量。
“收成不怎么样吧!”我关切地问。
“我们这样伺候它,收成能少吗?”父亲摸摸我的头,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说,“收成好不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们自己要无愧于心。你要记住:无论做什么,我们都要拼尽全力。既然爱她,就要把身心交给她。只有这样,你才不会被辜负。”
那一刻,我发现爸爸有些像诗人,身形挺拔,需要仰视,就连他额上的汗水也跟稻花一样闪着明亮的光泽。
有了水,田里明亮了许多,到处流淌着暖暖的月光,牛乳一样。我仿佛看到花粉喷薄,稻子在痛快灌浆。
今天,站在稻浪深处,闻着亲切熟稔的稻花香,我仿佛又回到那个月夜,又看到父亲在虔诚地凝视着稻穗,吟哦着……
□章中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