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英寸的熊猫牌黑白电视机,是我接触足球的第一个窗口。上个世纪90年代,电视机走进普通家庭,在为数不多的体育转播中,被称为“小世界杯”的意甲联赛很早就吸引了我的目光。七八岁的年纪,虽不懂足球规则,但深受人声鼎沸的比赛氛围感染,仿佛一场狂欢,足球也成了我的终生热爱。
脑海中记忆清晰的是1994年的美国世界杯,在一个暑气蒸腾的盛夏午后,我抱着半颗浸过凉水的西瓜,守在那台飘着雪花的黑白电视机前,回看意大利与巴西的决赛。伴随着宋世雄的解说,巴西通过点球大战取胜,巴西再度登上世界足球之巅。我记得梳着马尾辫的罗伯特·巴乔最后出场,射失了原本可以力挽狂澜的一记点球,把落寞的身影留在了玫瑰碗体育场。那时,我突然看到了足球被胜负定义的残酷一面,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对于失败者而言却是万分悲壮。比如,当年的意大利,便以一抹忧郁的蓝色定格在记忆里。
我生长的晋北小城,曾因煤炭经济一度热闹繁盛,足球氛围也格外浓厚,不仅专门组建了半职业足球队,这支队伍还在全市赛事中屡屡夺冠。放学后,我喜欢坐在学校的台阶上,观看这支由年轻矿工组成的球队训练,并惊异于队长的精湛球技。他约莫二十出头,能顶着球稳稳地从操场这头走到那头,或是在十几米开外,精准射中墙上一长串标语里的某个标点符号。那时,已经是1998年,法国世界杯如期而至,我也即将小学毕业,出于对新世纪满怀真切的向往,心心念念着将来要去大连这样的足球城市踢球。现在回想起那份单纯的少年情怀,嘴角便会挂起笑意。因为欧洲时区的关系,比赛多在深夜凌晨,我只能守着电视看重播,或是从报纸的体育版里打捞那些关于世界杯的零碎消息。许多精彩的瞬间至今历历在目,诸如四分之一决赛博格坎普以一脚灵巧的弹射绝杀阿根廷,“追风少年”欧文屡屡上演的长途奔袭,决赛中中场大师齐达内的两记头球破门……那时很想拥有一件巴西、法国队的球服,能像初中、职高的那些大孩子一样,穿着球服在街头晃悠,惹来旁人羡慕的目光。不过母亲从商店为我专门挑选了一身印有罗纳尔多和9号标志的衣服,让我足足高兴了一个暑假。后来,高中、大学加入学校球队,9号这个幸运号码一直陪伴我,奔跑在绿茵场上。
2002年,中国队首次踏上韩日世界杯的赛场,学校破例允许在教室里播放中国队的全部比赛。初登世界杯舞台的中国队,面对哥斯达黎加、土耳其和巴西,以三场败绩黯然离去,杨晨、肇俊哲各自击中门柱的一球最让人意难平。在那个炎热的夏天,青春期野蛮滋长的荷尔蒙只能在铺着黑煤渣的操场上尽情释放。操场背后成排的教工宿舍成了“重灾区”,足球时常呼啸着越过围墙,砸碎一两块窗玻璃,所幸老师们都脾气温和,往往只是笑着叮嘱我们踢球要多加小心。伴随着这届世界杯的赛程推进,我的初中时代也悄然走到了尾声,最终在下一个夏日的蝉鸣里悄悄落幕。高二时我选择了文科,终日与孔孟之道、马列主义和大洋环流打交道,因为课业渐多,加上不明来历的膝盖肿痛,一度远离球场,偶尔在学校附近的游戏厅玩几局实况足球过过瘾。2006年,高考的余温尚未消散,德国世界杯的战火便已熊熊燃起。而我正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在焦灼等待成绩的那段日子里,足球给予我深深的慰藉。决赛时,意大利的钢铁防线阻击了高卢雄鸡,齐达内头顶马特拉齐被红牌罚下,成为他世界杯之旅的绝唱。齐达内黯然离开球场的背影,标志着一个充满个人艺术气质与领袖魅力的足球时代的结束。之后,梅西、卡卡、内马尔这些天才型的球星横空出世,开启足坛新的纪元。
白驹过隙,浮云苍狗,一晃二十年已经过去。其间,每逢世界杯的决赛日,我都会约上一帮球友,找一个宽敞的酒店观看比赛。2014年巴西世界杯,德国球员格策在加时的最后时刻绝杀阿根廷,那首凄婉的《阿根廷别为我哭泣》,便成了无数球迷心底难以磨灭的悲伤烙印。直到八年以后,梅西率队在卡塔尔艰难赢得冠军,那个被疫情笼罩的夜晚仿佛一下子阴霾散尽。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那种凛冽的寒冬之感悄然隐遁。
如今身临不惑之年,渐渐体悟到人世间最不可缺失的,便是精神的寄托,它能让人在俗世生活的困顿中葆有向上的力量,在丛林法则的碾压下不被轻易弯折。可以说,足球就是我的精神寄托,而世界杯恰好是串联我每段人生的草蛇灰线。
□莫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