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那条路

日期:06-12
字号:
版面:第14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明天要回西羌村,是大舅舅孙女的婚期。我们兄妹三家七个人陪着母亲,一起回去。
  今夜睡不着。
  人一睡不着,心思就往远处飘。飘着飘着,又落回了那条路上。
  那时候,从安固到西羌,十多里土路。夏天玉米比人高,走进去天也小了,路也长了。小时候的我总吵着要去姥姥家。母亲拗不过,只好牵着我走。走不动就赖着不走,母亲背我一段,哄我一段。
  到了西羌村,进了院子,姥姥从屋里迎出来。她看见我们,又惊又喜:“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一面埋怨,一面笑。她穿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黑黑的,一根白的也没有。
  姥姥一辈子用凉水洗脸洗头,冬夏都是。大清早的,井水冰得扎手,她一捧一捧往脸上泼。头发也直接往凉水里浸。我们劝她用热水,她摆摆手:“习惯了,习惯了。”她的头发一直乌黑,直到九十多岁还是那样,村里人都说稀奇。
  母亲把我安顿下,就要回去了。姥姥送她到村口。母亲走远了,背影小下去,小成一个点。姥姥还站着,目送着。风吹过来,飘着庄稼地里青涩的滋味。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一站,有多少说不出口的牵挂。
  姥爷和舅舅们来我家办事,要回去的时候,只要被我撞见,我就拖着自行车不放,哭着闹着要跟去。大人们笑:“这孩子,真是个赖皮。”
  他们不懂。西羌村有姥姥剥好的热腾腾的红薯,有炕上暖烘烘的被窝,有哥哥姐姐们让着我、护着我的好时光。
  村里唱戏的时候最热闹。
  姥姥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蓝色的,洗得发了白,边角起了毛。她一层一层打开,四层,还是五层?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露出来的那一叠角票,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抽出一张一角的递给我:“去买些瓜子吃吧,不要乱跑。”
  一角钱的瓜子,满满一兜。我嗑着瓜子听戏,听不大懂,却觉得那个夜晚真好。姥姥坐在旁边,摇着蒲扇,一下一下的,风不大,凉快。
  后来我在城里上班了。去超市买了好多吃的,大包小包提去看姥姥。那些东西好些她没见过。她一样一样拿起来看,每次总是嘴里念叨:“不要乱花钱,你们不容易,要好好过日子。”
  姥爷拿起一袋牛肉,看了又看,忽然笑了:“这牛肉可是个稀罕东西。”他笑着,像得了什么宝贝。
  姥爷是村里的文化人,当过村里会计,当过村里民兵。解放太原战役时,作为支前民工,抬过担架,扛过弹药,后来直接主动参战,端过机枪,造成额头受伤,左手残废,仅留下小指与无名指。小时候的我常常聆听姥爷讲解放太原的故事。
  姥姥家的土炕,年头久了,烟道不通,烧起来不热。我们几个兄弟把土炕拆了,清了灰,重新砌好。修好的第一天晚上,姥姥坐上去,摸了摸,笑了:“热乎了,热乎了。”那样子,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姥爷走的那年,是一九九八年。姥姥那年八十三岁。
  从那以后,她便一个人住。好在儿孙们常去,我也去得勤了,每个月两三次。每次去,我都把五十元的票子换成零的,一块一块的硬币,让她手头方便,不用找零,买个针头线脑、好吃好喝的。看望她后从不吃饭,因工作忙稍坐会转身便回,姥姥总要送出门,挥手,目送我回城。
  姥姥一辈子不闲着,一辈子没打过针吃过药。二零零九年,她九十四岁,还帮着家里剥玉米。家人几年来一直都劝她歇着,她不肯,说闲下来难受。夏天我每次回去,总会见她坐在院子里,面前一堆玉米,一个一个剥,动作不快,却不停。
  那年,她九十四岁,走了。
  走之前我去看她。儿孙们围在她的炕前,大家都失落着。她躺在炕上,已经不怎么能吃东西了,也不再说话了。她示意我把手伸过来,颤巍巍地拿出剩下的十几个硬币,想要还给我。她艰难地张了张嘴:“用不着了,用不着了……”
  我没依着她,悄悄地放在了她枕头底下。
  她紧紧拉着我的手,像小时候那样。不说话,就那么拉着。
  那天,我没在人前哭。一个人躲到外面,眼泪却止不住。我站在风里,想起那条路,想起她站在村口的样子,想起她一层一层打开布包的手,想起她剥烫手的红薯,她一边剥一边吹,剥好了递给我。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姥姥在时,还有一位亲人走得更早,那便是大妗子。
  大妗子走得更早。一九九零年,她才四十五岁。
  她育有一女四男。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农村,五个孩子的吃穿用度,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喂猪养鸡,起早贪黑,什么苦都吃过。我在姥姥家住的时候,也常去她家吃饭。那年正月,我们姑舅几个兄弟围在炕上的小桌旁,大妗子亲自给我们盛饭。我们急忙说“我们自己盛,自己盛”,她不肯,一边盛一边说:“你们还小,还是我来吧。等你们长大了,我和你舅舅老了的时候,你们再给我们盛饭。”
  我们都笑着,满口答应。
  可是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大舅舅没有再续弦。一个人守着几亩地,拉扯大五个孩子,修房盖屋,看着一个一个成家立业。每次我去看他,他让我带上他种的土豆和西瓜。他冲着装车的人喊:“挑大的拿!”声音很大,像是怕人听不见,总是把最好的让我拿。
  后来那两年,我回去得多了。看望他时总要塞给他一百块钱。他儿女孝顺,衣食无忧,可我还是想尽一份心意。
  大舅舅走了,在二零二三年。算起来,已经三年了。
  明天要回西羌村,是他孙女的婚礼。
  他没能等到这一天。
  那个有姥姥姥爷、有大妗子、有大舅舅的西羌村,村还是那个村,房还是那些房,只是那些人,再也不在了。
  夜深了。窗外呼呼作响,风不知什么时候刮起来的。
  我关了灯想睡觉。黑暗中,看见姥姥站在村口,风吹着她的衣角,她抬起手,慢慢挥着……
  那条路很长,很长。风里,姥姥还在挥着手,她不说话,可那条路,替她把所有的疼爱,都走成了我一生都忘不掉的模样。

□李卫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