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凌晨两点,被热醒了。辗转再难入睡,索性起身到阳台乘凉。城市已经睡去,远处偶有一两声犬吠。月亮挂在西天,不大,却亮得像一层薄霜。
就在转头的一瞬,我看见了那盆茉莉,月光正斜斜地落下来,落在枝头那一朵朵小白花上,花与光融成了一片,月色与花色,早已不是两样东西。
我凑近去看。那些花朵实在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薄薄的花瓣微微张开,恍若不敢惊动这个夜晚。月光从花瓣的边缘淌过去,花就成了半透明的,仿佛自己也在发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哪里是花,分明是月亮留在人间的碎屑。天上的月亮只有一个,枝头上满是细细碎碎的小月亮。
茉莉的香这时候正浓。白天里太阳晒着,香气偏偏收敛;到了夜深,它才肯把所有的芬芳都交出来。那香气不抢,不缠,清清淡淡地渗进夜风里,夜风就有了月光的味道。我摘了一朵放在掌心里,凉丝丝的,托到眼前对着月亮看,花瓣薄得能透光,果然是清白的。
天上的月有圆缺,枝头的月也有开落。茉莉一朵花只开一两天,开过了就黄了、蔫了,轻轻一碰,跟着落下来。但它不教人觉得凄凉,落花还带着余香,捡起来搁在案头,或夹进书页里,香还能留很久。碎了的月光,依然是光。
其实茉莉自己大概不知道它如同月亮。它只管白,只管香,只管在夜里把花瓣张得大一些。人的比喻是人的事,花才不关心这些。可正是因为它不关心,才做得这样自然、这样好。不像我,想要发光,只是常常先要想想该发什么颜色的光。
夜更深了,露水上来,茉莉的香气反而更沉、更静。这盆茉莉是春天从花市端回来的,当时才几个骨朵。我转身回屋,回头看见月光还在枝头上,那些小白花还在亮着。
晨曦初露时分,它们收敛起这一夜的洁白,但明晚,或者后晚,新的花又会开。月亮在天上只有一轮,茉莉的枝头,却有一轮又一轮的、不怕天亮的小月亮。照亮一个人的阳台,恰好够一个人安心。
□叶艳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