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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山西晚报

孩子要了一本词选

日期: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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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5版:子夜       上一篇    下一篇

  家里孩子长到十六岁,早已褪去了孩童的稚气,个头窜得比我还高,平日里忙着课业,沉默又克制。我本以为,“六一”儿童节于他而言,早已是翻篇的旧日历,再也无关了。
  节前几日,晚饭过后,收拾完碗筷,我随口问他一句,快“六一”了,想要什么礼物,球鞋、耳机,或是爱吃的零食,都可以。我预想过很多答案,都是现下少年喜欢的时髦物件,唯独没料到他的回答。
  他正靠在书桌边翻书,指尖摩挲着书页,抬眼望向书架,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半分撒娇索要的模样。他指着最上层那一本泛黄卷边的《宋词三百首》,轻声说,不用那些,帮我换本新的词选吧,我那本,被你当年画得太乱,字都看不清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心里一下子就软了,就像被温水漫过,那本旧书我太熟了,是他五六岁那会儿,我买回来陪着他读的。
  那时候他还小,小小的人儿根本坐不住,心性浮浮躁躁,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都会拿着这本词选,坐在床头慢慢念给他听。小孩子哪能明白什么叫婉约豪放,也不懂什么离愁别绪,更不懂什么人间旷达,长长的词句拗口又难记,他跟着读个好几遍也记不住,急得眼睛都红了,偶尔背不出完整的句子,还会偷偷抹眼泪,委屈得不行。
  我那时候心里着急,又想着帮孩子多攒点语感,碰到读着喜欢的句子,或是觉得适合让孩子背下来的段落,就随手摸出荧光笔,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勾出来,亮黄色、浅粉色的色块,一块一块密密麻麻叠在字和句子上面,有些句子被反复标记了好几次,有的空白处还随手写了几句简单的注解。
  那时只想着方便他背下来,完全没顾及书页的干净整洁,这么多年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勾画、写批注,那本薄薄的词选慢慢变旧了,书页磨出了毛边,纸也发黄变脆,一层叠着一层的荧光色块,密密麻麻盖住了原来的字,确实模糊得很。
  后来他慢慢长大,学业一年比一年重,题海、试卷、晚自习把他的日常填得满满当当,床头那本词选,渐渐被放到一边,不再每天晚上翻看了。我以为,小时候被逼着读的那些宋词,还有背不出词受委屈的夜晚,早就被他丢在了陈旧的日子里,随风消失了。
  我一直都觉得,小时候的启蒙,大多都是大人的一厢情愿,我们费尽心思灌输给孩子的东西,孩子那时候听不懂、无感,不过就是敷衍着配合,转身就全忘了。
  原来不是这样,那些有暖光陪着的夜晚,那些咿咿的朗读声,那些被荧光笔标出来的长短句,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它们也没有停在泛黄了的旧书页上,而是悄悄落在了他的心里面,一天天沉淀、生长,最后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十六岁的少年,早就用不着糖果玩具哄自己开心了,他已经褪去了小时候的莽撞和娇气,也不会再因为背不出诗词掉眼泪,“六一”在他这儿,不再是热热闹闹的节日,可还是个能被温柔惦记的日子,他最想要的礼物,居然是一本完完整整干干净净、上面没写任何标记的新词选。
  大概是他长大了,终于愿意、也能够自己读懂那些词句了。不再需要旁人勾画重点、注解释义,不需要大人催促着诵读。他想安安静静、完完整整,独自触摸宋词原本的风骨与温度。
  节日前两天,我买回一本崭新的《宋词三百首》,素净封面、白纸黑字、干干净净,无一处涂改,无一丝标记,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接过去,指尖轻轻抚摸平平整整的书页,眼里藏着安稳的欢喜,那是最踏实的温柔。
  我站在边上看着他,忽然心里透彻清亮,最好的陪伴,从来不是一时半会儿的热闹付出,那些年灯底下的碎碎念叨,那些不紧不慢的文字浸润,看起来没声也没什么用处,实际上早已经悄悄扎下根了。

□王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