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春风掠过大地时,总能看见它悄悄从泥土里探出毛茸茸的脑袋。荒坡、山脚、墙边、路旁都能见到它的身影。灰绿色的叶片呈莲座状铺展,边缘微微卷起细密的绒毛,像孩童袖口磨旧的镶边。
它们卑微地伏在褐色土地上,贪婪地吮吸着黄河水带来的养分,叶面深青,略带紫色脉络。在阳光的照耀下,毛茸茸的叶子中间蹿出毛茸茸的短茎。
“生地黄,蜜罐罐”。地黄如期绽放,给略显荒凉单调的早春大地带来一抹难得的色彩。草木各有脾性,地黄低调,恨不得钻到地皮底下,倒是喇叭状的紫色花朵,吸引得蜜蜂菜蝶嗡嗡嘤嘤。田野里撒欢儿的孩子们,把它的花儿揪下来用嘴嘬吸,花根儿蜜甜甜的,开心得不得了。
地黄的根茎开始饱满膨胀了,这时候雨季也到了。雨水虽然滋润了地黄的茎叶,让它们的根茎愈发饱满,但同时也带来了不少麻烦,比如过多的水分会导致地黄根部腐烂,鲜嫩的根茎也会引来病虫害。
培种、移植、薅草、松土、喷灌、捉虫、打药,人们几乎一直在陪伴着地黄,其中的温柔和期待,是完全可以用“哺育”这个词来形容的。他们弯着腰,像守护自己的孩子般守护一株株其貌不扬的地黄。
地黄是药材,其实药用是根茎。它根茎状如小萝卜,深埋于黄土,颜色赤黄,或者是它名字的由来。地里的大嫂笑着告诉我,刚挖出来的鲜地黄,水灵灵的,可以切丝加白糖凉拌,去火消炎,好着呢。
坐落于太行山南麓、黄河北岸的怀川平原,是一片被历史与自然共同眷顾的土地。明朝名医药家陈家谟所著的《本草蒙筌》说:“怀庆山产者,禀北方纯阴,皮有疙瘩而力大。”医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首次提到“怀庆地黄”一词:“今人惟以怀庆(古焦作地带)地黄为上。”村民徐根尚是个80后,今年种了20亩地黄。他跟在出药材机的后面,仔细观察被翻出来的地黄和泥块:“不行,这块地的地黄太湿了,我得晾两天再收回去。要不然挖出来的地黄沾着泥巴容易烂,晒起来也费劲。”
“刚挖出来的地黄裹着泥,土稍微干点后,像拍婴儿后背那样轻轻抖落,不能用水冲,表皮擦破点皮,药效就流失了。太湿了焙干费煤球增加成本。”这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告诉我,不管阴干焙干还是晒干,都叫干地黄。太阳还不能太毒,要不然会把药性晒没了。他说现在村里就有一个地黄加工厂,干地黄切片,熟地黄“九蒸九晒”,此时药效最好,因此熟地黄也叫“九地”。由于炮制方法不同,生地黄是用新鲜的根直接烘焙至八成干,而熟地黄则需要经过黄酒炖或者是用蒸才成。经过这样炮制后,生地黄原来的苦寒之性变成了温补的熟地黄。
一样的东西,因炮制方法不同,药效天地迥异。就像一母同胞,因心念和环境教育不同,而天上地下。
想想就有趣。
□陈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