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时,我们农村孩子就会放几天麦假。那时清晨,父亲就把镰刀在磨刀石上“嗤嗤”地磨得铮响,母亲则用去年留下的稻草搓好捆绳。我知道,忙忙碌碌的麦收就要开始了。
“芒种到,麦子收。”东西院的邻居、墙外的路人,嘴里说的也全是麦收的话题。路上有人问:“开始割了吗?”接着有人回:“还没呢。”有时传来一声:“俺南湖地里那块麦子熟了!”紧接着又是一句:“俺北湖里也可以开镰了!”一问一答间,那份藏不住的喜悦像泉水一样汩汩往外冒,整个村庄都被麦收的欢乐浸透着。
孩子们听说要割麦子,眼睛里立刻亮起星星——因为这意味着,终于能吃上香软的白面馒头了,再不用啃那硬邦邦的地瓜煎饼。每年麦收,母亲都会蒸上好多好多馒头,屋里屋外飘着淡淡的麦香。我们这些孩子,就跟着大人钻进金黄的麦地里,捡拾落在地上的麦穗,追追蝴蝶,在田野里疯跑。
大人们是不许小孩子碰镰刀的,怕伤着。别的活我们也干不了,就被吩咐跟在大人身后捡麦穗。地里的麦穗得赶紧拾,要是淋了雨,发了芽,就白白糟蹋了。
我很喜欢拾麦穗。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拾来的麦穗母亲会拿去换回好多好吃的。每次下地前,母亲都会给我和弟弟一人一个小篮子,叮嘱道:“到了地里听话,别乱跑,好好拾麦穗。”
记得有一回,我和弟弟一蹦一跳地往麦地走,篮子磕碰着脚脖子。弟弟被磕疼了,蹲在地上学着大人的样子,往手心里吐口唾沫,揉揉疼处,不一会儿就好了。到了地里,我们便跟在母亲身后拾麦穗。我一手挎着篮子,一手拾,腰一弓一直,脚一进一停,眼睛一步一瞅,死死盯着地里的麦穗,一棵也不肯漏掉,像课本上老师教的那样——颗粒归仓。我把拾来的麦穗头朝一个方向捋整齐,学着母亲捆麦子的样子,用一根稻草扎成一把一把的,活像一束束金灿灿的麦穗花,整整齐齐码在篮子里。看着篮子里的麦穗越堆越高,心里别提多美了——好像那红彤彤的大苹果、松软香甜的大馒头,就在眼前晃啊晃。
麦垄上开着漂亮的野花,小草在风里摇啊摇,蝴蝶在身边飞来飞去,远处的树上蝉鸣鸟叫,听得人心痒痒的。汗水把头发湿透了,黏在晒得通红的小脸蛋上,可我一点不觉得热。我只想把每一棵漏掉的麦穗都捡进篮子里,想着拾得越多越好,那样母亲就能换好多好多苹果和馒头。一向调皮的弟弟拾了几穗就不干了。他偷偷去拿镰刀,学大人的样子割麦子,被父亲“嗷”的一声吼,扔下镰刀就跑。不一会儿又去推父亲的自行车玩。父亲看他实在拾不了几穗,就吩咐他回家拿水、找工具。能骑自行车跑腿,弟弟也乐此不疲。有时他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去抱几捆跟他差不多高的麦垛子,一摇三晃地抱到地头,等着父亲装车运到打麦场。就这样,他也不肯老老实实拾麦穗。
天色渐渐暗下来,母亲让我和弟弟先回家,她和父亲还要把割完的麦子全部运到场院去。母亲说帮我把篮子提回去,我死活不肯,非要自己挎回家不可。弟弟看了看自己篮子里那几根可怜的麦穗,不以为意地扭头就走了。等母亲回到家,看了看我捡了满满一篮子的麦穗,又看了看两手空空的弟弟,故意板起脸训他:“你看你就知道胡窜,拾不来麦穗。你看看你姐拾了多少!等换了苹果、馒头,不给你吃。”大大咧咧的弟弟才不信呢——他知道,他不但要吃,还要多吃,不给就抢,他有的是法子。
后来,我踏上了求学与工作的路程,离那个麦香弥漫的家乡越来越远。城市的喧嚣渐渐掩去了田野的风声,忙碌的日子也让我很少再想起那些弯腰拾穗的午后。可每当芒种前后,心里总会莫名地泛起一阵柔软——像是又闻到了新麦的香气,又看见了母亲在灶前蒸馒头时腾起的热气,又听见了弟弟在一旁嘻嘻哈哈的笑声,像镰刀划过麦秆,一茬一茬,在风里轻轻响着。
□程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