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外有很多家长在送考,有的举着向日葵,有的穿着旗袍,五颜六色非常美观。我在路边的栏杆处等人,穿过人群看到一位穿灰色布衫的父亲蹲在花坛边拿着一瓶矿泉水,矿泉水从瓶口溢出,流到他的手指上。他望着校门口一动不动,好像一棵树一样。
多年前的一个早晨,父亲带我去参加了中考。当时考场设在县城,我们镇到县城坐班车要四十多分钟。父亲前天就买了两张车票,并且把车票放在一边。早上五点半他就醒了,听见厨房里铁锅炒菜的声音,闻到柴火燃烧的味道。洗漱完毕之后桌面上已经有两碗面条了,每碗上面都有一个煎蛋。他的那一碗面条中有一个很小的鸡蛋,碗底的面条很多;我那碗里面只有一点儿面条,但是碗里的鸡蛋很大。他吃面条的时候不说话,吃完之后把碗筷收拾好,然后从门后取出旧帆布包,将我的准考证、笔和橡皮一样样地放进包里。
班车里面人很多,他让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则坐到了过道边。一路上很少听到他说什么,有时转过头来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窗外一望无际的稻田,此时正值六月,禾苗翠绿欲滴。我向窗外望去,心中很紧张,手心里全是冷汗。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纸递给我,说,“擦一擦。”
到了县城以后,他带我在两条街上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考场的大门。校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他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到一棵梧桐树下说道,“我在这里等你,考完出来走这边。”说完之后就从帆布包中取出两个煮鸡蛋和一袋豆浆给我。豆浆装在塑料袋里打上活结,而且还是热的。剥下来的蛋壳粘在他的手上,随手一甩就掉在地上了。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蛋黄噎在了喉咙里。
“进去吧。”他说完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在地上捡起一个鸡蛋壳,手里拿着。腰弯得很低,灰布衫后面的脊背把晒成酱色的脖子绷得紧紧的。捡完了以后他就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两步坐在梧桐树下。树荫很小,半边肩膀裸露在外,白发在阳光照耀下非常耀眼。
我没有再回头,进了考场。考试出来之后我就往梧桐树那里走去,在很远的地方看到他依然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地上的烟头多了几个。他知道我会出来的,也没有问我的考试情况,只是接过我肩上的帆布包说,“走吧,车要开了。”
后来读到清代诗人陈师道的一句诗,“去远即相忘,归近不可忍。”孩子离开很久之后就会淡忘,在即将归来的时候,盼着相见的心情已经无法抑制。
父亲是很要强的人,从没说过想我、爱我这样的话,但那天在梧桐树下站了两个多小时。捡蛋壳时弯腰的样子,靠着树露出半边肩膀的样子,手里拿着蛋壳碎片……这些画面混在一起,比任何一句话都要沉重。
直到现在,我在考场外面,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人坐在花坛边,才突然明白,父亲的爱,从来都不站在第一线,而是在背后默默支持着你。往前走的时候回头看一眼,他会一直在那里;再往前走远一些回头看一眼,他仍然会在那里;等到你走得很远了,回头什么也看不见了,你知道他还在,只是已经融进了背景里,成了你站立的这片土地本身。
父爱如山,静默无言,却比任何话语都更长久地托举着我们。
□章玲燕